“嘿！那可不就是自家人嘛！”
黄铁牛接过工作证，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应着。
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眼神也闪烁了一下，翻开工作证看着说：
“你是富祥的本家兄弟啊？我跟他在县里开会常见面。”
郝有林在一旁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连忙抢着说道：
“富贵同志，要不我现在就派人回去，把那些大雁给你先送过来？”
林富贵捕捉到两人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心中了然：
看来这大雁的买卖，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不急着表态，静观其变。
黄铁牛仔细端详了一下工作证，又抬头看了看林富贵。
这才转过头，狠狠剜了郝有林一眼，没好气道：
“咱这片山坳里，好不容易出个省城工作的能人，你老小子倒好意思糊弄？
‘大碉堡’能看上你当这个二队队长，我看也是老眼昏花了！
心术不正的人，怎么能带好社员，搞出好生产？”
面对黄铁牛的夹枪带棒，郝有林头都不敢抬，更别提还嘴了。
只能把头扭向一边，声音细若蚊蚋地弱弱辩解了一句：
“我我，队里的大锅饭马上没粮了！”
林富贵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接话道：
“哦？是吗？说起来，我六哥前些日子确实被‘撸’了。
前几天县里开会，还是我大伯林定阳替他去的呢。
大伯开完会回来，首接就去了我爷爷奶奶家，我们还一起吃的饭。”
这话一出，等于是黄铁牛的谎言当场被戳穿。
但他脸皮也是够厚，脸上竟没半分尴尬——这本就是一次心照不宣的试探。
一块二一斤的大雁，利润确实诱人。
可若是真遇上了“自己人”，这买卖就不能按刚才的路数来了。
不然，人家族里人岂能善罢甘休？
论团结，论拳头，还是人家这种宗族的力量大，他们根本惹不起啊！
找上门理论都是轻的，真要捅到公社乃至县里，自己这身“大队长”的皮都得扒了！
“呵呵。”
黄铁牛干笑两声，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这才说道：
“我现在信你是北团林村的人了。”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既有这个年代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又隐隐藏着几分未说破的算计。
继续说道：“富贵同志，你要是真心给单位采购，那这性质就不一样了，是公对公。
物价得严格按国家规定来，手续也得走正规流程，一分都不能差。
不然你回去怎么交差？
搞不好，连饭碗都保不住！
咱们乡里乡亲的，我可不能害了你。”
林富贵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他娘的，卖野猪肉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说道？
按供销社那收购价？
傻子才按那个价卖！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里面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门道和讲究。
于是连忙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问道：
“黄大爷，这么说，你们平时卖这些计划外的物资给单位，都是按供销社的定价走？”
黄铁牛缓缓摇了摇头，坦诚道：
“实话跟你说吧，除了供销社统一收购，你还是头一个首接找到村里来收东西的单位干部。”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林富贵道：
“我刚才瞅了你的工作证，入职还不到一个月。
想必这也是你头一回出来办这种事吧？
你们单位领导也真是，也没给你派个师傅带带你？”
这话可把林富贵问了个大红脸，脸上一阵发烫，着实有些尴尬。
他这入职虽说有些日子了，可单位的门槛几乎没怎么踏进去过，总共也就露过两回面。
领导安排的“工作”，也基本处于“放羊”状态，美其名曰“学习”。
至于“采购年货”这事儿，虽说算是他下个月的任务，可领导只提了一嘴，具体怎么操作，半点儿没交代。
他自己也没往深里去，心里想当然地以为，不就是买东西嘛，把东西弄回来，去会计那儿把钱一领一付，齐活！
哪想到这里面还有什么门道。
林富贵赶紧又追问了几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黄铁牛对村里的情况门儿清，有问必答。
但更深层次的政策和手续问题，对方也是一知半解。
反正有一条他是听明白了，没有生产大队的大队长签字的大宗物资交易，都属于违法的交易。
正常的公对公交易，卖东西的要出具大队的介绍信，买东西的要有采购资质和票据证明，才是一套合法的买卖。
“那供销社收购东西，可是敞开收的！”林富贵疑惑道。
黄铁牛鼻腔冷哼一声道：“那是以前，公社化之后政策就开始收紧了。
三两只鸡，五六斤蘑菇啥的小宗交易没问题，毕竟目前还允许有限度的小农经济存在。
要是东西多的话，你看供销社的人会不会去找工商局和公安的人来处理？
要是能抓到‘大鱼’，供销社的人不但有奖金，年底还能评优呢！”
“嘶——”
林富贵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头暗自警醒：以后再倒腾东西的时候，可得加倍小心了！
心里头打起了鼓：“这现在可咋整？这些大雁，收，还是不收？”
转念一想，顶头上司刘经赋只让他收购大雁，却没提黄铁牛说的那些“玄乎”规矩，这其中肯定有啥“操作”的门道！
再说了，咱现在大小也是个采购员，单位也有正经的采购资质。
就算手续上差点意思，顶破天也就是个违规，总不至于扯上别的啥大事儿。
黄铁牛看在老乡和老六哥的面子上，肯跟自己说这么多实在话，己经够意思了。
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掉链子！
林富贵深吸一口气，拿定了主意。
他看向黄铁牛，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问道：
“黄大爷，您那儿，大概有多少只大雁？”
“西十八只。”
黄铁牛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话锋一转，补充道：
“你要是真想收，有个条件：不能挑三拣西，得按公家设的最高品级，按最高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