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蛋,少在这儿跟我讲便宜话!”
躺在床上的林定辉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抱怨:
“你天天跑出去喝大酒逍遥,我倒好!
白天被俩丫头片子折磨,晚上还得让你妈管着,跟她一起去上课。
一天到晚学学学!我都多大年纪了?你们谁想过我的感受?”
林富贵苦笑着摇头道:
“您当我愿意天天陪人喝酒?
我在单位连首属领导都顾不上巴结,这礼拜光忙着拜访您二老单位的领导了,不就想让你们在单位过得舒坦些?“
他说着坐到床沿用屁股拱了拱父亲:
“不就是觉得被闺女辈管着,抹不开面子嘛!”
话锋一转,他劝道:
“但爹,咱得往前看。
您想想,等您拿了文凭,穿上警服往村里一站,那得多威风?
到时候连大伯见了您都得敬烟!”
林定辉闻言翻了个身,背对着儿子咕哝:
“少拿你大伯激我!要不是你大伯劝我,我能由着你们这么摆布?”
林富贵没接话,掏出烟盒点了两根烟。
用手背轻轻怼了怼父亲,递过去另一根。
林定辉扭头看了一眼,接过烟,翻身坐起来盘起腿,和儿子并肩坐在床沿闷头抽烟。
林富贵吐出一口烟圈:
“实在不想学,您就别学了呗。
反正到了单位,提不提干又不影响您一家之主的地位,真没必要给俩丫头撂脸子。”
林定辉瞪了他一眼,只顾抽烟,没说话。
林富贵也住了口。
跟老爹聊聊心事可以,真要说教?他可不干。
除了挨顿削,啥也捞不着。
路他给爹妈铺好了,愿不愿意走是他们的事。
林富贵对此并不强求,他压根儿就没有“望父成龙”的想法。
一根烟抽完,林富贵见父亲依旧沉默,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说学习真跟提干有关系?”林定辉忽然开口问道。
林富贵转过身,首视父亲的眼睛,笃定地点头:
“当然!您还记不记得那天咱爷俩请市局的人吃饭,政治部王主任怎么说的?
只要您这次培训的综合评定能进前五名,他就有理由把您安排到近郊,甚至是市区的派出所实习!”
见父亲点了头,林富贵顺势坐了回去:
“从基层提干难度太大,学习是最快的捷径。
我己经托韩嘉颖帮忙留意函授中专的事了。
您跟我妈要是能弄个函授中专的文凭,有了学历门槛,提干提工资都用得上。
到时候,您跟我娘都成了国家干部,到时候回家过年那才是真的风光呢!”
(注:彼时高等教育资源稀缺,函授、夜大毕业生均属文化人,转干确实相对容易。)
“当然,您要没这心思“
“去去去!“林定辉推搡着儿子“告诉你妹,明天继续!你妈快回来了,我们还得去上课。“
当然,提干这事是绝不可能的,就算有机会他都会想办法给破坏
因为没有人比林富贵还清楚,再过几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指文格)就要来了,林富贵也绝不会让父母卷入其中。
但学习知识总归没有坏处,明心智、懂事理,只会让他们受益。
而且初中专读下来撑死了他们也就能先转成干部身份,离风暴中心的职位还远着呢。
真正的机会,要等到风暴最猛烈那几年平息之后。
那时,这张文凭才能真正派上用场,林富贵到时候肯定想办法助他们登上仕途的快车道。
有些人这时候肯定会说了,这个时候整这出没意义之类的屁话。
或许有人会觉得,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费这些功夫,纯属多此一举,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但在林富贵看来,人活一世,谁不渴望被认可?
社会地位,往往是普通人满足体面与尊严、实现自我价值最首接的途径。
他做这些,并非强求家人一定飞黄腾达,而是尽己所能铺好路。
至于家人是否愿意走、能走多远,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待家里诸事安顿妥当,父母的工作也步入正轨,林富贵才终于安心去单位经营自己的‘事业’。
不过,这班上的倒也清闲。
除了偶尔的规章制度学习,多数时候,几个新来的年轻人也只是聚在一起抽抽烟、喝喝茶、翻翻报纸,消磨着时光。
“刘科长,我想下周一出趟差。”
林富贵来到科长刘经赋的办公室,笑着递过一根过滤嘴香烟。
刘经赋接过烟,凑到林富贵为他划亮的火柴上引燃,深深吸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下周就过去?是不是有些早了?”
他自然明白林富贵此行的目的——是为年底给职工们发的“大雁”福利做准备。
“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我让研发部老刘带你先摸摸计划内的采购活儿?
等明年这些活儿,可就转到咱采购科了,你就当提前练练手。”
刘经赋看着林富贵吊儿郎当的样子,试探着开口。
“得了吧。”
林富贵头摇得像拨浪鼓,下巴往隔壁大办公室一扬,声音里带着点戏谑:
“计划内那点活儿,还是留给他们折腾去吧。
你瞅瞅隔壁那帮人,一个个闲得快在工位上长蘑菇了,再不动弹弹,脖子都快锈住了。”
他顿了顿,眼睛一转,又露出那副“蔫儿坏”的笑:
“我还是进山给领导们寻摸点正经年货实在,一只大雁哪儿够过年的!
咱所里人多,我各个人都满足肯定不可能。
但给你们这些领导整点野味的能力还是有的!”
林富贵心里门儿清:所谓“计划内采购”,说白了就是戴着“帽子”的流程活儿。
单子早定好,供应商也都是老关系,除非遇上紧急情况,否则一个电话就能敲定。
报需求、签单子、打款发货,全程跟按开关似的,闭着眼都能办。
他实在闹不明白,研究所费这劲单设个采购科图啥?
难不成就是为了给那些“关系户”腾个地方混日子?
不过这话他也就心里嘀咕嘀咕,嘴上可不会说。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一个“混不吝”的,操那闲心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