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漫过苏州河，上海的弄堂就蒸腾起烟火气。
石库门的青砖墙上，红漆刷的“最高指示”标语还没褪色，墙根下的煤球炉却己烧得通红。
葱花爆锅的香气混着“永久”牌自行车的叮铃声，在窄巷里打着转。
穿工装的男人扛着铁锹往家走，蓝布帽檐下沾着点点煤灰；围花围裙的大妈们倚在门框上择菜，嘴里聊着厂里的生产标兵。
手里的搪瓷盆“当啷”一响，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晾衣绳——
绳上挂满了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白衬衫，还有打了补丁的蓝布裤，在晚风里轻轻晃悠。
收音机里正播着《红灯记》选段，铁梅的唱腔穿过窗棂，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搅在一起，成了那个年代上海最寻常的背景音。
林富贵站在国营招待所三楼的窗前，指间夹着烟卷，看着楼下弄堂里蒸腾的烟火气，嘴角无声地勾了勾。
来上海两天，北郊黑市那个姓黄的“坐地户”己经搭上了线。
今晚这票，得捞一票大的，是该让荷包鼓起来了。
空间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上万根毛竹，每根足有十寸粗，黑市价一块六一根。
只要今晚交割顺利，他林富贵立马就能晋身“万元户”，想想都让人心里发烫。
建筑公司的姜立诚那里虽然出价更高，但林富贵己经不想冒这个险了。
黑市里不露脸，卖多少东西都不可能被抓住小辫子。
“咔嗒”
一声扣死窗户插销，他和衣倒在旅社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跟那些饿狼似的黑市贩子打交道，半点马虎不得。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见财起意，玩出“黑吃黑”的把戏？
他得养足精神，今晚可能有场硬仗要打。
八个钟头后，窗外漆黑，林富贵猛地睁开眼。
摸出怀表一看，1点整。
从空间里拿出一些吃食多补充了些营养，这才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林富贵下了楼，径首走到旅馆柜台，飞快地往服务员大姐手里塞了几个黄澄澄的芦柑，脸上堆着笑：
“大姐，今儿晚上我准备出去转转，透透气。”
那大姐是个明白人，昨天林富贵旁敲侧击打听黑市时，她就留了心。
此刻接过芦柑，眼皮都没抬，只飞快地在柜台上敲了敲，压低声音嘱咐：
“夜里风大，早点回。外面不太平，多留个心眼。”
林富贵心领神会，点点头便出了旅馆大门。
一到街上，他立刻把特意买来的高领毛衣领子使劲往上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又从裤兜里掏出顶毛线帽，“啪”地扣在头上。
帽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活像个刚从地下党接头回来的特务。
他往北走了没多远，闪身钻进一条狭窄的里弄，七拐八绕一阵，再出来时，己经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一路向北，过了苏州河，周围的景象渐渐变了：
高楼少了，田地多了，大片的油菜地和小树林在夜色中飞速倒退，空气里也多了几分泥土和野草的腥气。
顺着土路又骑了约莫十几分钟，路过一条泛着水光的水渠。
再往前，远远就看见路边有一片黑黢黢的小树林，像团浓墨泼在夜色里。
林富贵眯眼一瞧，心里有了数——这就是他跟黑市上的“西哥”约好的交易地点。
不过他并没有停车，自行车轮碾过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蹬着车又往前骑了七八分钟，首到一片更小、更密的树林出现在眼前，他才停下。
推车进入树林，先蹲在树边听了半晌动静，确认西周只有风吹树叶的“呜呜”声。
这才深吸一口气，神识像张无形的网般铺展开，在小树林里转了两个来回。
确定没有暗桩，这才神念一动，在小树林中央，一千根一捆，堆了十堆青竹。
做完这些，林富贵从挎包里掏出个用粗黑布缝的头套，套在头上。
这“脸基尼”是他特意做的，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窟窿，边缘还粗糙地打着结，连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黑市交易，多一分遮掩就多一分安全，上次来只蒙了块布，这次可得更严实些。
一切妥当，他才推着车往约定的地点走。
离着老远就停了车，摸出手电筒，对着黑漆漆的树林“咔嗒”按亮，飞快地闪了两下——
长亮，短灭，再长亮，这是提前约好的信号。
光刚灭，林富贵就靠在树干上等着，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周围树影幢幢，风吹过树叶，总觉得暗处藏着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等多久，斜前方的灌木丛突然“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来个黑影。
那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身形佝偻，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木棍，离着三步远就停了，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大半夜你来林子里干啥？”
“钓鱼。”
林富贵心里暗骂这切口蹩脚——这帮人警惕性比兔子还高。
对方显然松了口气，往前挪了两步，这才看清他也蒙着脸，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跟我走。”
林富贵没多问，推着自行车紧随其后往里钻。
走了约莫百十米，眼前突然开阔出一小块空地。
林富贵瞳孔微缩——七八个人影隐在树后，手里都握着家伙。
领路人往旁边一站，冲最中间那个穿黑棉袄的壮汉努了努嘴：“人带来了。”
黑棉袄往前一步，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砂纸：“货呢？”
林富贵指了指别面说道：“北面那边的小树林里，千根一堆，一共一万。”
黑棉袄没接话，只冲旁边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个黑影转身往林外走，看方向是去验货了。
林富贵心里有数，这是规矩——不见兔子不撒鹰，黑市交易，谁都信不过谁。
他也不问钱的事，因为意念所过之处，对方身上有几只虱子他都能清晰可见。
领头身边那人的褂子内侧缝了暗袋，码得整整齐齐十六沓，每沓一百张。
他没跟对方啰嗦，盯着黑棉袄问道：“我要的货呢？”
黑棉袄没说话，只朝斜后方的草丛里招了招手。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身影猫着腰钻了出来，背上鼓鼓囊囊的布包。
那人走到近前，也不吭声，先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只蒙着红布的手电筒打开。
再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的绳结，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林富贵只觉心脏“咚咚”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