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神宫内,死寂得令人心慌。
这里的时间概念被张默动用起源道城的最高权限,硬生生地扭曲了。
他燃烧了半截神胎溢散出的庞大能量,将这方寸之地化作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时间溶炉。
外界仅仅过了三天,姜南山还在广场上为了怎么分配那几只魔蛛大腿而跟老龙皇扯皮,而在这大殿之中,光阴的沙漏已经无声地流淌了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对于凡人来说是沧海桑田,对于修士而言,也就是几次闭关的功夫。
但对于正在重塑根基试图在这方宇宙从未有过的道路上硬踩出一行脚印的冥子和上官祁来说,这是把灵魂放在磨盘上,一寸寸碾碎了再重组的漫长煎熬。
大殿左侧。
曾经那尊不可一世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终焉魔神法相,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里只剩下一个点。
一个只有针尖大小,却黑得纯粹的奇点。
冥子盘坐在那奇点之下,整个人瘦脱了相皮包骨头,活象是一具风干了万年的干尸。
他身上的魔气不再张扬,不再肆虐,而是全部向内坍塌收缩进了体内。
他在做减法。
把那些所谓的杀戮、暴戾、愤怒……所有关于“魔”的表象统统剥离。
他要的不是魔,是终结。
是万事万物走到尽头时,那不可逆转的无。
而在大殿右侧,上官祁的状态更加诡异。
他消失了。
原本盘坐的地方,只剩下一团无色无相的气流在缓缓盘旋。
混沌体本就包罗万象,可现在,他连这个动作都放弃了。
他不演化五行,不仿真阴阳,甚至连自身的存在感都在抹除。
他在追朔。
从繁杂的万物,逆流而上,去查找那个“一”诞生之前的状态。
那是太初,是原点,是白纸一张。
两人一左一右,一黑一白,一始一终。
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溢出,但整个育神宫的空间结构都在这两种极端的意境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千年的死寂。
不是来自两人体内,而是来自头顶。
育神宫那坚不可摧连道源境强者都难以撼动的七彩穹顶,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乌云汇聚,也没有雷声滚滚。
一种暗红色,红得发黑,象是干涸了无数年的老血一样的液体,从那裂缝中渗透了出来。
那是雷。
灭世红雷。
这不是针对修士渡劫的天雷,这是这方宇宙底层逻辑被触动后的杀机。
这方天地不需要变量,不需要有人跳出“苍”设置好的框架去搞什么空证果位。
一旦出现,就要抹杀。
他们不是张默,不是命数早已定好的。
红色的雷浆无声地倾泻而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毁灭气息。
所过之处,空间直接被烧穿,连灰尘都被从因果层面上彻底删除。
冥子和上官祁正处于凝结道果的最关键时刻,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连感知都封闭了。
眼看那足以秒杀道果境巅峰的红雷就要落在两人天灵盖上。
大殿中央。
一直盘坐如钟,浑身缭绕着紫金火焰的张默,眼皮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
甚至连手印都没有变。
只是那双闭合了三千年的眸子,裂开了一道缝隙。
两道实质般的紫金神光,从那缝隙中迸射而出。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烦,以及一种凌驾于这方残破规则之上的绝对霸道。
“我在办事。”
张默的嘴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在整个大殿内炸响。
“滚远点。”
三个字。
那漫天倾泻的红色雷浆,就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
它们停滞在半空,剧烈颤斗,似乎还在挣扎着想要执行抹杀指令。
但下一秒,随着张默眼中的神光暴涨,那股源自起源的完美规则直接碾压了过去。
噗。
就象是烛火被掐灭。
那些让禁区老怪闻风丧胆的禁忌红雷,直接在半空中崩解,化作一缕缕最原始的能量消散在空气中。
天道规则?
在起源面前,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弟弟。
随着外部威胁的消失,冥子和上官祁体内的积淀也终于到了临界点。
咚!
咚!
两声沉闷的心跳声,几乎同时响起。
冥子的丹田处,那个坍塌到极致的黑点猛地爆发了。
它没有向外膨胀,而是固化,最终凝聚成了一枚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果实。
那果实表面没有任何花纹,也不反光,光线落在上面都会被吞噬。
【终焉道果】。
与此同时上官祁的眉心处,那团无形的气流瞬间收拢,化作了一枚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果实。
那果实白得纯粹,仿佛包含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太初道果】。
一黑一白两枚道果成型的瞬间,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根同源的力量轰然对撞。
育神宫的地砖瞬间化为齑粉。
那是真正的空证果位!
是这方宇宙从未有过的道!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凡人之躯,如何承载这种极端的道?
咔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响起。
冥子的皮肤开始像干裂的瓷器一样崩开,黑色的裂纹蔓延全身,整个人仿佛随时会碎成一地渣滓。
上官祁更是七窍流血,那白色的道果太重了,压得他神魂都在哀鸣,肉身根本锁不住那股想要回归天地的太初之力。
这是反噬。
没有前人铺路,自己开路的代价,就是要在荆棘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就在两人即将崩溃的刹那。
“真不让人省心。”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大殿角落里,一个看起来约莫九岁的小女孩站了起来。
念念长大了。
吃了一整具神胎,又啃了半座育神宫的规则,她现在的身形拔高了不少。
原本肉嘟嘟的小脸虽然还有些婴儿肥,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丝属于天的威严。
她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晶石,随手往地上一扔,迈着步子就走到了两人中间。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法诀。
念念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直接按在了冥子和上官祁的天灵盖上。
嗡!
一股宏大浩瀚却又无比温和的力量,顺着她的掌心涌入两人体内。
那是这方宇宙最完整的意志,是真正的天道权柄。
“给我合。”
念念轻喝一声。
那些原本正在两人体内肆虐排斥的法则力量,在天道的压制下瞬间变得比绵羊还乖顺。
冥子身上那些恐怖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终焉之力不再破坏肉身,而是完美地融入了每一滴血液。
上官祁眉心的太初道果也停止了震颤,稳稳地扎根在了识海深处。
轰!
轰!
两股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这一次,没有了任何阻碍。
借着这股破而后立的势头,再加之之前张默强行灌输的那些神胎精华,两人的修为象是坐上了喷射机,一路狂飙。
道果境初期……破!
中期……破!
后期……破!
直到道果境大圆满!
那股恐怖的波动才堪堪停下,距离那传说中的道源境,也仅仅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一步登天!
这就是空证果位的霸道,也是张默这个作弊者加之念念这个天道联手打造出来的神迹。
许久。
大殿内的风暴渐渐平息。
冥子和上官祁缓缓睁开了眼。
冥子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的黑,上官祁的眼中是一片茫然的白。
但下一秒,这种异象隐去,重新恢复了清明。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种震撼和狂喜。
他们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轻易捏死曾经一百个自己的恐怖力量,哪怕是道心坚定如他们,此刻也忍不住有些颤斗。
没有任何言语。
两人转身,面向大殿中央那个还在闭目的身影。
噗通。
双膝跪地。
这一跪,重如泰山。
“谢师尊再造之恩!”
两人齐声高呼,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久久不愿抬起。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造化意味着什么。
没有张默把路给拆了逼他们走新路,没有张默喂到嘴边的神胎精华,没有张默一言喝退天劫,没有张默让念念出手护道……
他们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这哪里是师徒,这是在逆天改命,是在把两个凡人,硬生生抬到了神的位置上。
就在两人叩首的瞬间。
一直安静如磐石的张默,体内突然传出了一声巨响。
铛!
那声音响亮,似是雷鸣。
只见张默周身的紫金火焰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他体内的起源道海,沸腾了。
原本紫金色的气血,在这一刻开始发生质变。
那一丝丝高贵的紫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扑扑的颜色。
不是死灰。
而是一种古老到了极致,象是沾染了岁月尘埃,又象是包含了万物本源的灰金色。
这是“苍”的颜色,也是道玄的底色。
张默的识海深处。
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金色小人,一步跨了出来。
在他的面前,横亘着一堵墙。
那墙高不知几万丈,宽不知几万里,上顶苍穹,下镇九幽。
墙面上刻满了无数修士毕生都在追求的大道纹路,但此刻这些纹路都化作了枷锁,封死了前路。
叹息之墙。
也就是所谓的道玄壁垒。
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哪怕修到了道玄境,面对这堵墙也只能望洋兴叹,终其一生无法逾越半步。
当年的牧灵,为了翻过这堵墙,不惜把灵魂卖给了界外,把自己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也仅仅只是把脑袋探过去看了看风景。
想要过去?
要么慢慢磨,用水磨工夫把墙磨穿,耗时几个纪元。
要么找契机,等这洞府开眼,给你留个门缝。
但张默……
他看着眼前这堵墙,那神魂小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嚣张的狞笑。
“磨?”
“我这人急性子,等不了那么久。”
张默的本体猛地张开嘴,一口气将之前炼化提纯的“苍”之真意全部吞入腹中。
三百亿气运值换来的净化版真意,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狂暴的燃料。
嗡!
张默的手中,光芒凝聚。
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神通,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宝。
他就那么凭空一抓。
那些燃料,连同他体内那已经质变为灰金色的起源之力汇聚在一起,化作了一柄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巨斧。
“别人的道,哪怕是道玄巅峰,哪怕是造物主,在我眼里也只是参考。”
“路堵了,那就劈开。”
识海中那个小人双手握住巨斧,腰马合一,对着那堵叹息之墙发出了震动灵魂的咆哮。
“给爷……开!!!”
轰!!!
一斧劈下。
没有什么僵持,没有什么反弹。
在那股足以斩断维度劈开混沌的恐怖力量面前,那堵困锁了众生无数岁月的叹息之墙,就象是一块酥脆的饼干。
崩塌了。
不是裂缝,是彻底的崩塌。
无数大道法则的碎片四散飞溅,化作漫天光雨。
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超脱了五行因果,甚至超脱了这方宇宙限制的至高气息,从那破碎的墙后,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大逍遥,大自在。
道玄境巅峰,成!
轰隆隆!
葬天岛剧烈摇晃,育神宫的墙壁开始大面积龟裂。
这股气息太强了,强到连这座古老的宫殿都快要装不下了。
它冲破了穹顶,冲破了葬天岛的迷雾。
化作一道灰金色的光柱直插云宵,贯穿了整个仙罡界的三十六重天,甚至刺破了界壁,在无尽的鸿蒙万界中点亮了一座灯塔。
这一刻。
无论是在哪里,无论是人族还是潜藏的异族,无论是凡人还是老祖。
所有的生机都在这一瞬间,本能地朝着极北之地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