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个月,把青石板路泡得发潮,也把巷尾那家旧货铺子的木门,淋得褪了色。
林砚是个古籍修复师,偏爱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这天午后,雨势稍歇,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踱进了这家名为“拾遗斋”的铺子。铺子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樟木与灰尘混合的味道。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旧书字画,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零碎玩意儿。
他的目光,被柜台角落里一支簪子吸引住了。
那簪子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玉泽,却又比玉多了几分温润的质感。簪身雕着缠枝莲纹,纹路细腻,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点点剔出来的。簪头是一朵盛放的曼陀罗,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透着一股妖冶的美。最奇特的是,簪子的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婉”字,像是用朱砂描过,隐隐透着一点暗红。
“老板,这支簪子怎么卖?”林砚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簪身,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柜台后,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头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老头顺着林砚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支簪子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客官,这支簪子不卖。”
“为何?”林砚有些不解,他看得出这支簪子的材质不凡,绝非寻常玉石。
老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支簪子,是骨簪。”
“骨簪?”林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兽骨?”
老头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人骨。”
林砚的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缩回了手。人骨簪子,光是这四个字,就让人脊背发凉。
老头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起了这支簪子的来历。
民国二十七年,北平城有个名角儿,叫苏婉。苏婉生得极美,一双眼睛像是含着秋水,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尤其是那出《霸王别姬》,更是唱得荡气回肠。她有个相好的,是个年轻的军官,名叫沈砚。沈砚对苏婉一见钟情,捧了她整整三年,两人爱得轰轰烈烈,私定了终身。
可那时,北平城早已被战火笼罩。沈砚接到命令,要奔赴前线。临行前夜,他亲手为苏婉雕了这支簪子。簪子的材质,是他从战场上带回的一块腿骨——那是他牺牲的战友的骨头,战友临终前说,要看着北平城光复。沈砚把对苏婉的爱意,和对战友的承诺,都刻进了这支簪子里。他说:“婉婉,等我回来,我就娶你。这支簪子,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苏婉攥着簪子,哭了一夜。
沈砚走后,苏婉便日日戴着这支骨簪,在戏台上唱着《霸王别姬》,等着她的心上人回来。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却是沈砚战死沙场的噩耗。
那天,苏婉正在台上唱戏,刚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就听到了台下传来的消息。她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没有哭,只是缓缓摘下头上的骨簪,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散场后,苏婉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对着镜子,细细地描了眉,点了唇,然后将那支骨簪,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染红了她的戏服,也染红了那支骨簪。据说,苏婉断气前,嘴角还带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簪子,像是攥着她的沈郎。
后来,苏婉的住处被人发现时,已经过去了三天。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而那支骨簪,却不见了踪影。
“这支簪子,是我十年前在北平的一个老宅子里捡到的。”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捡到它的那天晚上,我就梦到了一个穿戏服的女人,她问我,有没有见过她的沈郎。”
林砚听得心头一颤,却又忍不住被这支簪子背后的故事吸引。他看着柜台角落里的骨簪,莹白的簪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老板,我还是想买。”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愿意出高价。”
老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罢了,这簪子在我这儿,也闹了不少怪事。你若真想要,就拿去吧。只是记住,夜里千万不要戴着它睡觉,也不要让它沾到血。”
林砚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骨簪放进随身携带的锦盒里。走出拾遗斋时,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旧货铺子,青布长衫的老头,正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开,眼神复杂。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砚的家,是一栋老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他把锦盒放在书房的书桌上,打开台灯,细细端详着那支骨簪。
簪身的缠枝莲纹,刻得栩栩如生,簪头的曼陀罗,像是随时都会绽放。尾端的“婉”字,红得刺眼,像是真的沾了血。林砚忍不住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簪身,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簪身微微发烫。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夜里,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全是苏婉和沈砚的故事,全是那支骨簪的影子。他忍不住起身,走到书房,拿起那支骨簪,插在了自己的发髻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也洒在林砚的身上。他对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上插着那支莹白的骨簪,竟觉得有几分妖冶。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变了。
镜中的人,不再是他。而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一抹哀怨的笑。她头上插着的,正是那支骨簪。
林砚的头皮瞬间炸开,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拔掉头上的簪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镜中的女人,缓缓开口了,声音婉转,像是唱戏的调子:“沈郎,你回来了。”
林砚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战火纷飞的战场,沈砚穿着军装,朝着他挥手;戏台上,苏婉穿着红袍,唱着《霸王别姬》;阴暗的房间里,苏婉将簪子刺进心口,鲜血淋漓。
“我等了你好久”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
林砚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清泪。他不知道,这泪是他的,还是苏婉的。
“沈郎,你带我走吧”女人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林砚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像是刺骨的寒风。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终于能动了。他猛地拔掉头上的骨簪,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骨簪掉在地上,却没有碎。莹白的簪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镜中的女人,消失了。
林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看着地上的骨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终于明白,老头为什么说,夜里不要戴着它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砚就拿着骨簪,想把它还给拾遗斋的老头。可当他走到巷尾时,却发现那家旧货铺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光秃秃的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林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只能把骨簪带回了家,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他以为,只要不碰它,就不会再出事。
可他错了。
从那天起,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夜里,书房里总会传来唱戏的声音,调子哀怨,正是那出《霸王别姬》。林砚壮着胆子,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那支骨簪,躺在抽屉里,泛着红光。
他的书桌上,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戏服的碎片,还有一些暗红色的血迹。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做梦。梦里,他总是梦到那个叫苏婉的女人,梦到她穿着戏服,对着他唱《霸王别姬》,梦到她把骨簪刺进自己的心口。
林砚的精神,越来越差。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眼神也越来越浑浊。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林砚,还是那个叫沈砚的军官。
这天夜里,林砚又被唱戏的声音吵醒了。他走到书房,打开抽屉,看着那支骨簪。
骨簪的簪身,变得越来越红,像是真的浸透了血。簪头的曼陀罗,像是活了过来,正在缓缓绽放。
“沈郎,你为什么不肯带我走?”苏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怨毒。
林砚的眼神,变得空洞。他伸出手,拿起那支骨簪,缓缓插进了自己的发髻。
月光下,他对着镜子,缓缓地唱起了《霸王别姬》:“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的声音,越来越婉转,越来越像一个女人。
镜中的倒影,再次变成了苏婉。她对着林砚,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沈郎,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林砚的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他缓缓拔出头上的骨簪,朝着自己的心口,刺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也染红了那支骨簪。
林砚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他看到苏婉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现,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沈郎,我们回家。”
第二天,有人发现了林砚的尸体。他躺在书房的地上,心口插着一支莹白的骨簪,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警察在调查时,发现了书房抽屉里的一本日记。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婉婉,我来陪你了。
字迹,娟秀妩媚,像是女人写的。
而那支骨簪,在林砚断气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天后,巷尾的那家旧货铺子,又开张了。青布长衫的老头,坐在柜台后,看着柜台角落里的那支骨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叹息。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撑着油纸伞,走进了铺子。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支骨簪上,眼神里充满了痴迷。
“老板,这支簪子怎么卖?”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缓缓开口:“这支簪子,是骨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
巷子里,传来了一阵婉转的戏腔: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那声音,哀怨缠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雨还在下,缠缠绵绵,将青石板路泡得发潮。
年轻人捧着骨簪,脚步轻快地走出拾遗斋,全然没听见身后老头的叹息。他回到自己租住的阁楼,将簪子插在床头的木梳上。月光爬上窗棂,落在莹白的簪身上,那点暗红的“婉”字,竟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渗出一缕血色。
夜半,阁楼里响起婉转的戏腔,还是那出《霸王别姬》,只是调子比之前更哀怨,更缠绵。木梳上的骨簪轻轻晃动,簪头的曼陀罗,在月光下绽放出妖冶的花。
年轻人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一个穿戏服的女人,眉眼如画,正对着他笑。女人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水:“沈郎,我等了你好久。”
他笑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拾遗斋的木门吱呀作响,柜台后的老头,望着窗外的雨幕,缓缓摇了摇头。
骨簪的故事,从来都不会结束。它只会在一个个雨夜,等待着下一个,愿意为它停留的人。从那夜起,年轻人也陷入了与林砚相同的怪圈。白天他总是精神萎靡,工作频频出错,夜晚更是被苏婉的幻影纠缠。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神中满是恐惧与迷茫。
一天,年轻人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正是苏婉和沈砚,两人笑容灿烂,爱意满溢。看到照片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头痛欲裂。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苏婉的执念。
为了解救自己,也为了让苏婉解脱,年轻人决定前往当年苏婉的故居。在那破败的院子里,他找到了一本陈旧的日记,日记中记录着苏婉对沈砚深深的思念。年轻人对着空气轻声说道:“苏婉,沈砚已不在,你也该放下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过,那支骨簪出现在他面前。骨簪光芒渐弱,最终化为粉末消散。年轻人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而拾遗斋里,那柜台角落,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支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