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搬进这栋老楼的第三天,就在储藏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白布裹着的东西。
那布面发黄发脆,边缘还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他蹲下身,指尖刚碰到布料,就听见“窸窣”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里面动了动。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下面躺着的,是一个瓷娃娃。
娃娃约莫半尺高,通体白瓷,釉色莹润得像一汪春水。她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旗袍,裙摆上用细金线绣着缠枝莲,眉眼画得极精致,一双杏眼微微上挑,眼角点着一颗小巧的朱砂痣,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特别的是她的头发,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极浅的亚麻色,绾成了一个蓬松的发髻,发髻上还插着一支小小的玉簪,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瓷娃娃的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人不小心摔过,裂痕里卡着些灰尘,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林深是个古董爱好者,一眼就看出这瓷娃娃的年代不一般,看那釉色和工艺,少说也是民国时期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抱起来,瓷身冰凉,入手沉甸甸的,竟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他抱着瓷娃娃回了卧室,摆在床头柜上。夜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瓷娃娃的脸上,那双眼杏眼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林深盯着她看了半晌,只觉得那笑容越来越诡异,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拉上窗帘,蒙头睡去。
搬进老楼的第一周,一切都很平静。林深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就对着瓷娃娃研究半天,他查了不少资料,却始终没找到和这个娃娃同款的瓷器。他甚至怀疑,这娃娃是某位名家的孤品。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夜里。
那天林深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瘆人。他掏出钥匙开门,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很特别,像是某种老旧的胭脂味,甜腻中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林深皱了皱眉,他从不喷香水,家里也没有香薰,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打开客厅的灯,香气更浓了,像是从卧室的方向飘来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头柜上的瓷娃娃,不知何时被转了个方向。原本是朝着墙壁的,此刻正对着卧室的门,那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的笑容,比白天看到的要浓烈得多。而那股甜腻的香气,正是从瓷娃娃身上散发出来的。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明明记得,早上出门前,他特意把娃娃的脸转向墙壁的,因为总觉得那双眼睛盯着自己,心里发毛。
难道是风?他安慰自己。老楼的窗户不严实,说不定是夜里起风,把娃娃吹得转了向。
他走过去,把瓷娃娃转了回去,重新朝着墙壁。转身的时候,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幽怨又缠绵。林深猛地回头,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是错觉吧。他摇摇头,洗漱完就上床睡了。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他总是看到一个穿着粉白旗袍的女人,亚麻色的头发绾成发髻,眼角点着朱砂痣,正对着他笑。那笑容和瓷娃娃一模一样,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女人一步步朝着他走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跑,却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越来越近,最后,女人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脸颊。
林深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床头柜。
瓷娃娃又转过来了。
这一次,她不仅面对着他,脖颈处的裂痕似乎也变大了些,裂痕里的灰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红色,像是渗出来的血。
林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瓷娃娃,绝对有问题。
他想起了老楼的房东。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去动储藏室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个被白布裹着的箱子。当时他只当老太太是迷信,现在想来,老太太恐怕早就知道这瓷娃娃的不对劲。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房东老太太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小林啊,什么事?”
“阿姨,我想问一下,储藏室里的那个瓷娃娃,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才传来老太太幽幽的声音:“那个娃娃啊是前租客留下的。前租客是个唱戏的女人,叫苏晚,民国末年的时候,住在这栋楼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瓷娃娃,走到哪带到哪。后来,苏晚死了,死在了舞台上,穿着一身粉白旗袍,和娃娃身上的一模一样。她死了之后,这个娃娃就留在了这里,再也没人敢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死了?”林深的头皮一阵发麻。
“是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听老一辈说,苏晚是被人害死的。她长得漂亮,戏唱得也好,得罪了不少人。她死的那天,脖颈处被人划了一刀,血流了一地,和娃娃脖颈上的裂痕一模一样。从那以后,这栋楼就不太平了,夜里总有人听到唱戏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叹息声。后来,有人想把娃娃扔掉,结果第二天,娃娃就出现在了他的床头。再后来,就没人敢碰了。”
挂了电话,林深瘫坐在床上,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瓷娃娃会自己转方向,为什么会闻到那股胭脂味,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他必须把这个娃娃扔掉。
当天下午,林深找了个结实的纸箱,把瓷娃娃装了进去,又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确保不会漏出来。他开车来到城郊的垃圾场,把纸箱狠狠地扔进了最深处的垃圾堆里,又在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像是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晚上回家,他特意检查了一遍卧室,确认瓷娃娃不在了,才放心地睡下。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做梦,也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第二天早上,林深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
那股甜腻的胭脂味,比之前更浓了,弥漫在整个卧室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
床头柜上,那个瓷娃娃正静静地立着。
她身上的纸箱和胶带不见了,脖颈处的裂痕又大了些,那抹红色更浓了,像是真的有血在往外渗。她的杏眼微微眯起,嘴角的笑容,带着一丝怨毒和嘲讽。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起来,想要把娃娃扔掉,却发现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唱戏的声音。
那声音婉转悠扬,带着一丝哭腔,是苏剧的调子。声音是从瓷娃娃身上发出来的,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伴随着唱戏声,瓷娃娃的脖颈处,裂痕越来越大,“咔嚓”一声轻响,她的脑袋竟然歪了下来,挂在脖子上,那双杏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林深,眼角的朱砂痣,像是滴下来的血。
林深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的尖叫惊动了邻居,邻居报了警。警察赶到的时候,林深正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娃娃她活了她要杀了我”
警察在卧室里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瓷娃娃。床头柜上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淡淡的胭脂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后来,林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总是抱着枕头,说那是他的瓷娃娃,嘴里反复唱着那句苏剧:“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又过了几天,老楼的储藏室里,那个被白布裹着的箱子,又被人发现了。
白布下面,那个瓷娃娃静静地躺着,脖颈处的裂痕已经愈合了,釉色莹润,眉眼精致。她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主人。
而箱子旁边,散落着几根亚麻色的头发,和瓷娃娃发髻上的,一模一样。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女人的叹息。
老楼的房东老太太捏着那几根亚麻色的头发,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她站在储藏室的阴影里,看着白布下那团隐约的轮廓,浑浊的眼睛里漫上一层恐惧的水雾。
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时,听爷爷说过的事。
爷爷说,苏晚不是死在舞台上,是死在这栋楼的三楼,就是林深住的那间屋子。
当年苏晚唱红了半边天,戏迷为她掷金抛银,可她偏偏看上了一个穷酸的教书先生。戏班班主恨她坏了规矩,更恨她要带着积攒的细软私奔,就在那个雨夜,闯进了她的住处。
班主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了她的脖颈。
鲜血溅在窗台上那尊瓷娃娃身上,把粉白的旗袍染得通红。苏晚咽气前,死死抱着瓷娃娃,指甲抠进了娃娃脖颈的釉面,硬生生裂出一道细痕。她对着娃娃,流着血,笑着说:“我等着,等一个能带我走的人,若不能,便拉着旁人,陪我困在这方寸之地。”
后来,教书先生疯了,抱着染血的瓷娃娃不肯撒手,最后被家人送进了疯人院。瓷娃娃几经辗转,又回到了这栋老楼,成了谁也不敢碰的禁忌。
老太太叹了口气,颤抖着伸手,想去重新裹好那块白布。指尖刚碰到布角,就听见“叮”的一声轻响。
白布滑落,瓷娃娃静静地躺在地上。脖颈的裂痕消失了,釉色莹润得像一汪春水,只是那双杏眼,比往日更亮了些,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滴下来。
更诡异的是,娃娃的发髻上,那支小小的玉簪不见了。
老太太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就往三楼跑。她知道,玉簪是苏晚的贴身之物,当年和瓷娃娃一起,被锁在这个储藏室里。玉簪不见了,定是被那娃娃“带”走了。
!三楼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老太太咽了口唾沫,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支玉簪。玉簪的尖端,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
而地板上,散落着几片粉白色的瓷片。
老太太顺着瓷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床底。
床底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粉白的旗袍,亚麻色的头发绾成蓬松的发髻,眼角点着一颗朱砂痣。她背对着门口,手里捧着一堆瓷片,正一点点地,往自己身上粘。
那是苏晚。
不,那是披着苏晚皮囊的瓷娃娃。
老太太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一半是苏晚的模样,眉眼精致,嘴角噙着笑;另一半,却是白瓷的质地,釉色冰冷,带着细密的裂纹。她的脖颈处,一道红线若隐若现,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
“你看,”她开口了,声音一半是婉转的戏腔,一半是瓷器碰撞的脆响,“我把自己拼好了。”
她举起手里的瓷片,朝着老太太晃了晃。瓷片上,沾着的不是泥土,是新鲜的血迹。
老太太突然想起,昨天下午,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楼下徘徊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那些瓷片是哪里来的。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玉簪会出现在床头柜上。
“他不肯带我走,”苏晚的脸,一点点地变得扭曲,白瓷的那半边,裂开了更多的细纹,“他要把我扔进垃圾堆,就像扔一块破布。”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瓷器碎裂的声响:“那我就拆了自己,再拼一个新的。拼一个能留住人的,拼一个能陪我永生永世的!”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老太太扑过来。旗袍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甜腻的胭脂味,那气味里,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老太太闭上眼睛,绝望地尖叫起来。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她听见“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气喘吁吁。他是新搬来二楼的租客,叫陈默,是个古董修复师。
而地上,那个粉白旗袍的身影,已经变回了一堆瓷片。瓷片中间,躺着那尊小小的瓷娃娃,脖颈处的裂痕重新出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长。那双杏眼,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得灰蒙蒙的。
陈默看着地上的瓷片,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老太太,皱着眉问:“这是什么东西?”
老太太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苏晚的故事,讲了一遍。
陈默听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瓷片。指尖触碰到瓷片的瞬间,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缩回了手。
瓷片上,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怨气。
“这娃娃,不能留。”陈默沉声道,“她的怨气太重,缠上了太多人,必须彻底毁掉。”
老太太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毁不掉的,三十年前,有人试过用锤子砸,用火烧,可第二天,她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陈默皱着眉,思索了半晌。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怨气缠物,需以“同源之物”镇之。这瓷娃娃是苏晚的贴身之物,若想镇住她的怨气,需用苏晚的尸骨。
可苏晚的尸骨,早就不知所踪了。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那支玉簪上。
玉簪是苏晚的贴身之物,沾过她的血,染过她的气,或许,能用来镇住这娃娃的怨气。
他捡起玉簪,又把所有的瓷片收拢在一起,装进了一个铁盒里。他在铁盒里铺上了厚厚的朱砂,又把玉簪放在瓷片最上面,最后,用一把黄铜锁,锁死了铁盒。
“把她埋在槐树下,”陈默对老太太说,“槐树属阴,能吸走一部分怨气。再在上面压一块刻着符咒的青石板,或许,能镇住她十年八年。”
老太太连忙点头,叫来两个年轻的邻居,跟着陈默,一起去了城郊的槐树林。
他们选了一棵最粗的老槐树,挖了一个极深的坑,把铁盒放了进去,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刻满符咒的青石板。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陈默看着那片槐树林,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总觉得,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半个月后,陈默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老太太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陈,不好了,槐树林里的青石板,被人掀开了,铁盒不见了。”
陈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疯了似的赶到槐树林。
月光下,青石板被扔在一边,坑洞空空如也。坑边的泥土上,散落着几片粉白色的瓷片,还有一支玉簪。
玉簪的尖端,沾着一点新鲜的血迹。
陈默顺着血迹看去,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小路上。
小路上,走着一个穿着粉白旗袍的女人。她亚麻色的头发绾成发髻,眼角点着朱砂痣,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瓷娃娃。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某种韵律。
走到路口时,她缓缓转过头,朝着陈默的方向,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陈默清楚地看到,她脖颈处,一道红线,若隐若现。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甜腻的胭脂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陈默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婉转的戏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而那片槐树林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月光下,浑身冰凉。
他知道,苏晚又回来了。
带着她的瓷娃娃,去寻找下一个,能陪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