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罐里的希望
父亲看着老大,又看了看一脸懵懂的两个小儿子,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我已经跟木匠说好了,那个木匠学徒的名额给麦苗留着只是,”
父亲说到这里有些尤豫,
“只是什么?”
“那木匠要10个金币。”
父亲有些愤愤的说道。
“10个?”
“金币?”
一家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要知道那可是金币啊,还是10个。
一亩地一年才有上百斤小麦的收益,一斤小麦10个铜板。
1个金币就是10000个铜板,就是1000斤小麦。
虽然家里有50亩良田,可是也要给多恩男爵大人上交六成的税啊。
要知道,自由民可是自负盈亏的,又不是每年都有个好收成。
再加之一家子吃用,置办家具、采买工具等,一年剩下的也就不到一个金币。
这也就是张小凡家里有大伯二伯的抚恤才有了50亩地,再者就是父母十多年的辛苦耕耘,否则一年哪里能攒的下一个金币。
油灯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曳的光晕里,张小凡看见父亲数钱的手指在发抖。
那些金币在榆木桌上滚动的声音格外清脆,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九枚金币、四十三枚银币”
父亲的声音干涩得象是磨盘碾过麦麸。
他忽然抓起一枚金币对着灯光细看,鹰徽背面沾着灶灰——这是去年丰收节时,母亲从发髻里取出来交公的私房钱。
野草突然扑到钱堆前,八岁少年的眼睛被金光映得发亮:
”我的弹弓能换半个银币!铁匠铺会收”
”坐下!”
母亲罕见的厉喝吓得野草一哆嗦。
这个总是佝偻着腰的女人此刻挺直了背,粗布衣袖露出道结痂的烫伤——那是去年为领主夫人浆洗衣服时留下的。
张小凡盯着那堆钱币发呆。
铜币边缘的绿锈象极了田里闹虫害时的菜叶,银币上伯爵的侧脸已经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最刺眼的是金币上展翅的雄鹰,那是爱德华家族的纹章,每枚金币都要抽十分之一的铸币税。
”还差六十二枚银币。”
麦苗突然说。
十一岁的少年声音平静得可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里有他七岁时刻下的犁痕。
张小凡注意到大哥的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母亲转身掀起炕席,陈年的麦草味顿时弥漫开来。
藏在最底层的陶罐被捧出来时,里面铜币碰撞的声响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当最后一枚带缺口的铜板滚到桌上时,张小凡听见父亲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象是咽下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差三枚银币。”
木棍的嗓音终于裂开道缝。他盯着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那里有昨天被镰刀划出的伤口,此刻正结着褐色的痂。
屋外突然传来夜枭的啼叫。
父亲猛地站起来,旧皮靴踢翻了板凳。
他走到供奉祖先的壁龛前,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小布包。
当绣着紫云英的手帕展开时,母亲突然捂住嘴转过身——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三枚银币叮当落在钱堆顶端,带着淡淡的熏衣草香。
铁柱的眼泪终于砸在桌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少年死死攥着那方手帕,指节白得发青。
”明天”
父亲的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带麦苗去镇上。”
野草突然拽他衣角:
”三儿,你看”
顺着二哥手指的方向,张小凡看见窗外松木林上空飘着诡异的红云,象极了老约翰说的战死者亡魂。
更远处,北境群山轮廓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獠牙。
麦苗把熏衣草手帕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忽然象个大人。
当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陌生的决绝:
”等我出师一定给二弟打张铁犁给三弟”
话尾消散在突如其来的风里,吹得油灯剧烈摇晃。
母亲开始解自己衬衣的铜纽扣,那是她最后的值钱物件。
父亲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同样粗糙的裂口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谁不想活的更好呢?
张小凡就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言,时代的浪潮下,谁对谁错真的很难说得清。
或许为了不去服兵役送死,当个木匠学徒会安稳一些,但,如果前线开拓不顺利,甚至被反推,那就很难说得清了。
毕竟,前世的老祖宗总结的经验告诫世人,“有剑不用和无剑可用,可是两回事。”
张小凡当然也想苟起来,可是,身不由己,哪里有资格挑三拣四的,在这个贵族一言而决的时代,能吃口热饭都是多少人的梦想了。
看着这一幕,张小凡想到上一世上学时候爷爷奶奶一遍又一遍的嘱托,不禁有点眼睛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