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主人。从您离开峡谷返回,精确计时为:四天零九小时十五分钟。”
小鱼那清淅、冷静的结论,如同最后一块冰冷的巨石,轰然砸落,将张小凡彻底推入了幽暗冰冷的深渊。不是他睡得太久,也不是探索路途遥远耗时漫长。是时间本身,在那个诡异的泉眼附近,或者在那段迷失方向的暗河路径上,被扭曲、被加速了!
他站在峡谷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在短短“一个半月”内拔地而起的崭新木屋,掠过那片片新翻的、孕育着希望的沃土,看着一张张因他归来而充满喜悦和活力的面孔。这些景象,原本是辛勤与发展的像征,此刻却象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淅地映照出他失去了整整四十五天的光阴。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诞的抽离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触摸到,自己无意间闯入了一个远超他理解的、充满未知的领域。西克伯爵领……那个吞噬时间的泉眼……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秘而致命的联系?
心神再次遭受重创,张小凡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灵魂深处对未知的无力感。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暂时逃离这沉重谜团、让紧绷神经得以喘息的空间。他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真正的放假,远离计划、远离思考、远离一切与力量和责任相关的东西。 于是,他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麻布衣服,只背了一个小小的水囊和一点干粮,象一个最普通的旅人,信步走出了忙碌的峡谷。
他不再设置目的地,只是随心所欲地游荡在峡谷周边的山野之间:
他沿着峡谷外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逆流而上。溪水冰凉刺骨,冲刷着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淙淙悦耳的声音。阳光穿透茂密的树冠,在水底投下晃动的金色光斑,如同跳跃的精灵。他脱下靴袜,赤脚踏入浅滩,感受水流拂过脚踝的清凉和石头的坚硬触感。偶尔,他会停下来,专注地盯着水底快速游弋的、近乎透明的小虾,或者耐心等待一只笨拙的水龟慢悠悠地爬过石缝。这些最简单不过的生命律动,奇异地抚平着他内心的褶皱。
他攀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山涯。站在崖顶,强劲的山风带着果实成熟的香甜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凝固的波涛,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模糊的地方。峭壁上顽强生长的虬劲老松,盘旋在深谷上空、发出悠长唳鸣的苍鹰,以及脚下那铺展开的、属于他的峡谷家园。
他离开山涯,随意向西边信步而去。不知不觉间,闯入了一片被秋意浸染的潦阔坡地。这里地势平缓,午后的秋阳带着一种醇厚的暖意,慷慨地洒满大地。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春夏的绚烂花海,却自有一番深沉而丰饶的画卷。金黄色的野草如同柔软的地毯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方起伏的山丘脚下。簇簇野菊挺立着纤细的茎秆,绽放出温暖明亮的明黄色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冽微苦的独特香气。成片的蓼草染上了浓烈的的深红,如同泼洒的颜料,在金色的草甸上格外醒目。星星点点的紫色鼠尾草倔强地残留着最后的色彩,为这金色的主调增添了几分雅致。更多的,是那些沉甸甸、毛茸茸的草穗,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褐、浅金和米白,在阳光下闪铄着丝绸般的光泽。风掠过时,草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如同低语的声响。
微风拂过,一种更为醇厚、复杂的秋日气息——干燥的草叶香、略带尘土味的暖阳气息、若有若无的、来自成熟浆果的微甜,以及一丝大地沉静下来的凉意。这气息同样令人心旷神怡,带着一种收获后的安宁与坦荡。
张小凡被这秋日的丰盈与宁静包围。他干脆仰面躺倒在厚实、带着阳光馀温的草甸上,身下是干燥的草叶发出的细微脆响。他闭上眼睛,任由那暖融融的、仿佛带着重量的秋阳洒满全身,驱散骨髓深处残留的阴冷和时间的尘埃。 阳光通过薄薄的眼睑,在视野里映照出一片温暖的血红。他深深地呼吸着这充满成熟气息的空气,仿佛整个肺腑都被这秋日的澄澈所洗涤。
在一次穿越密林的途中,踩着厚厚的、色彩斑烂的落叶地毯前行,张小凡与一小群正在林间空地上觅食的生灵不期而遇。几只赤褐色的野兔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啃食着低矮灌木上残留的、带着寒露的浆果和嫩叶,它们毛茸茸的短尾巴紧张地贴在圆滚滚的屁股上,长耳朵时而警觉地转动,捕捉着四周的细微声响。
在灌木丛更深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几道土黄带深色斑点的身影——那是一只带着几只半大幼崽的雌性山鸡(雉鸡),它们正用强健的爪子刨开落叶层,翻找着地下的虫子、种子或掉落的坚果。
张小凡的脚步虽轻,踩在干燥落叶上的细微“嚓嚓”声,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宁静。那几只野兔几乎同时猛地抬起头,长耳朵瞬间笔直竖起,湿润的、如同琥珀般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叫声,强有力的后腿猛地一蹬,身体化作几道贴着地面的棕褐色影子,以惊人的速度弹射向最近的灌木丛深处,消失在密匝的枝叶后,只留下几片被惊飞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灌木丛里的山鸡妈妈更是警觉。几乎在野兔弹射的同时,它便发出一声低沉急促的“咕咕”警告,紧接着是“扑棱棱”一阵猛烈急促的翅膀拍打声!它在低空划过一个惊慌的弧线,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格外响亮,迅速飞向更远处更茂密的树林。它身后的几只小雉鸡也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发出细碎的叫声,瞬间消失在落叶和灌木的掩护下。
前后不过几秒钟,方才还充满生机的小小觅食地,已变得空空荡荡。张小凡站在原地,为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和生灵们瞬间的警觉与逃离感到一丝歉意,又为能亲眼目睹这秋日森林中真实而充满活力的生存图景而感到一丝奇妙。那瞬间爆发的生命力,虽然带着惊慌,却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几天的纯粹漫游,在秋色浸染的山林间信步而行。看秋水长天,听长风穿谷。峡谷周边这片未经雕琢的秋日画卷,以其沉静而深厚的自然韵律,如同醇厚温和的良药,缓缓渗透,抚慰着他紧绷的神经。
当他带着一身沾染的、混合着腐叶、松针和冷冽溪水气息的秋寒,以及被醇厚秋阳烘烤过的暖意返回峡谷时,虽然心底关于时间扭曲的冰冷阴影和对西克伯爵领的重重疑云,依旧如同天际徘徊的铅灰色秋云般未曾散去,但那份如同深秋泥沼般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已被山林的潦阔与沉静驱散了大半。
他的眼神,如同被秋雨洗过的晴空,重新变得清亮澄澈。脚步踏在铺满落叶的归途上,也轻快了许多,发出沙沙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知道,这段短暂栖身于秋日怀抱的逃避,已然走到了尽头。 山林赐予他的这份沉淀下来的宁静和如同饱满果实般沉甸甸的力量感,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行囊。带着它们,他必须重新转身,去直面那些盘踞心头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