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离除夕还有两天。
陈言起得很早,早早的来到食堂。
食堂的早饭依旧是老三样:稀饭、馒头、咸菜。
他端着铝制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搅动着碗里寡淡的稀饭。
李为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除了标配,还多了个煮鸡蛋。
“吃个蛋,补补。”李为民把鸡蛋推到陈言面前,自己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老赵那边来消息了,侯三抓到了。”
陈言抬起头:“在哪抓到的?”
“他老家,躲在他一个相好家里。”李为民含糊不清地说,“这小子机灵,听到风声就想跑,被我们的人堵了个正着,没费什么劲。”
“枪呢?”
“找到了。”李为民咽下嘴里的馒头,压低声音,“就在侯三相好家的地窖里,用油布包着,藏在一堆红薯下面,这小子,倒是会找地方。”
“他交代了什么?”
“跟李淑芬说的基本对得上。”李为民拿起鸡蛋,在桌角磕了磕,慢慢剥着壳,“李淑芬开枪打了张启明后,慌了神,下楼用公用电话打给侯三,他以前在社会上混过,有点歪脑筋你在小区找的钱包就是张启明的,只是里面的钱和证件都被侯三带走了,张启明查王小花时得到的照片在钱包内包里,侯三可能没注意到,把它和钱包一起丢小区里了。
“他为什么要对李淑芬开枪?”
“说是为了显得更真,也让李淑芬看起来更像受害者,不容易被怀疑。”李为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陈言碗里,“如果真如他们期待的那样发展,因为指纹所属人刘建军死了,死无对证,这案子最后多半会成了悬案,没想到”
没想到找到了刘建军尸体,没想到张浩承认杀了刘建军,没想到警方他们会顺着王小花的照片一路查引出了一系列复杂的事,更没想到李淑芬会在见到儿子后心理防线崩溃,吐露真相。
一环扣一环,看似偶然,却又透着某种必然。
陈言看着碗里的鸡蛋,白嫩光滑,他拿起来,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这下,案子算是彻底清楚了。”李为民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几家人,就这么毁了。”
张启明死了,刘建军死了,李淑芬和张浩面临法律的严惩,侯三虽然只是从犯,但等待他的也将是漫长的刑期。
一个原本或许可以维持下去的家庭,以最惨烈的方式分崩离析。
“对了,刘队说,下午要开个结案通报会,省厅的人也要来听。”李为民几口把稀饭喝完,“吃完就去办公室准备一下吧。”
结案通报开得简短而沉闷。
刘海平代表专案组汇报了案件的最终调查结果,证据链完整,口供相互印证,逻辑清晰。
省厅来的领导肯定了凤城市局的工作效率,但也强调了案件背后反映出的家庭暴力等社会问题,要求后续做好总结和反思。
会议结束后,省厅的人率先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专案组的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行了,这事就算翻篇了。”刘海平揉了揉太阳穴,看着众人,“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马上过年了,手里的后续工作抓紧处理完,该写报告的写报告,该归档的归档,然后都给我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言身上:“陈言,王盼盼那边,你跟进一下,看看后续安置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明白,刘队。”陈言点点头。
临近傍晚,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陈言和李为民开车前往暂时安置王盼盼的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在城北,是一栋新盖的三层小楼,墙面刷着明亮的浅黄色,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
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
院长是个西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杨,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
“孩子刚来,有点认生,但很乖,不哭不闹。”杨院长一边带他们往里面走,一边介绍情况,“我们安排她住在一个小房间里,有专门的保育员照顾。”
“她情绪怎么样?”陈言问。
“还好,就是不太爱说话,问她什么,都是点头摇头。”杨院长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经历这么多事,心里肯定害怕。”
他们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
门开着,王盼盼正坐在铺着粉色床单的小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布娃娃,呆呆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她穿着福利院准备的红色棉袄,头发梳成了两个小辫子,脸蛋洗得干干净净。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陈言和李为民,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懦,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了。
“盼盼,还记得这两位叔叔吗?”杨院长走过去,柔声说,“他们来看你了。”
王盼盼看着陈言,轻轻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娃娃的耳朵。
陈言心里有些发酸。
他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盼盼,在这里还习惯吗?”
王盼盼又点了点头,依旧不肯抬头。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玩的?叔叔下次给你带过来。”李为民也凑过来,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
王盼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糖。”
“糖啊,好,叔叔下次给你带好多糖。”李为民连忙答应。
陈言看着她单薄的小身子,想到她的身世,母亲惨死,生父身陷囹圄,这个世界上,她几乎没有了至亲之人。
“盼盼,”陈言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杨阿姨和这里的老师都会照顾你,你会在这里好好长大,上学,交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好吗?”
王盼盼抬起头,看了陈言一眼,大眼睛里水汪汪的,似懂非懂,然后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离开福利院时,雪下得更大了。
陈言站在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栋黄色的小楼。
王盼盼的身影在二楼的窗后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