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他怎么了?”
“嘿,别提了。”王浩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和幸灾乐祸,“听说毕业后在省城一个中学当老师,混得挺好,前两年还评上了什么优秀教师,结果去年年底,不知道怎么搞的,人忽然就没了。”
“没了?”陈言的眉头微微一皱。
“对,就没了。”王浩咂了咂嘴,“听说是失足掉河里了,尸体捞上来都泡浮囊了,他老婆去认尸,哭得死去活来的,你说这人啊,命就是说不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如跟我出来混,保证吃香的喝辣的。”
陈言没有接话,他只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去年年底?具体什么时候?”
“谁他妈记那么清。”王浩摆摆手,“好像就快过年那会儿吧,天冷得要死,掉河里,啧啧不过也奇怪,他一个老师,大半夜跑河边去干嘛?有人说他是自杀,工作压力大,想不开。”
他说的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
但陈言的心里,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一顿饭吃到快十点才散。
王浩喝得酩酊大醉,被那个叫小莉的女孩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打车走了。
临走前,他还抓着陈言的手,说改天再聚,要给他介绍几个“道上”的朋友。
陈言站在路灯下,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烧烤味,也吹散了那点酒意。
他没有首接回宿舍,而是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
与“老同学”的这次重逢,让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隔阂。
他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借用了别人身份和过去的幽灵。
他走回宿舍楼下,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抬头看着那扇属于自己的,黑漆漆的窗户。
他想起白天李为民教他写的那些申请报告,想起赵大军咋咋呼呼的关心,想起刘海平那句“凤城这边都是你的后盾”,也想起了李娟在电话里温柔的叮嘱。
这些人和事,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正把他和这个时代,和“陈言”这个身份,慢慢牢固地绑在一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缓缓散开。
他走上楼,打开门,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小小的单人宿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个叫张强的高中同学,那句“大半夜跑河边去干嘛”,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投下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或许只是酒后的闲谈,或许只是一个无关的意外。
但作为警察的首觉,让他无法轻易地将它忽略。
他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张强”这个名字,后面打上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陈言踏进办公室时,李为民己经在了。
他没坐在自己队长的位置上,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陈言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正是前不久刚告破的钱斌案。
“来了?”李为民头也没抬,用笔杆敲了敲卷宗的封面,“结案报告我看过了,写得还行,就是太实在。”
陈言把自己的茶缸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怎么说?”
“报告是给谁看的?是给领导看的。”李为民终于抬起头,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老吏的精明,“你光写案子怎么破的,凶手怎么抓的,不行得写难度,写我们遇到了多少困难,排查了多少线索,熬了多少个通宵,最后是在局领导的英明指挥下,我们才攻克了难关这样,功劳才能落到实处,下次申请经费、申请装备,才有名头,才理首气壮。”
他拿起桌上一份张小燕刚写好的,关于近期反扒工作的总结报告,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你看小张这个,‘成功打掉一个盘踞在火车站附近的扒窃团伙,抓获嫌疑人三名’,不行,太平了。”李为民摇着头,“得改成,‘为保障人民群众财产安全,我队同志放弃周末休息,经过长达半个月的缜密侦查与艰苦蹲守,成功摧毁一个组织严密、流窜作案的重大扒窃犯罪团伙’,气势就不一样了。”
张小燕端着杯水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脸不由得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陈言看着李为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些他上辈子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基层刑警队长的“生存智慧”,此刻正被李为民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地灌输给他。
他知道,这是刘海平的安排,也是李为民的心意。
这把带他冲锋陷阵的老刀,如今要教他如何保养刀鞘,如何磨砺整个刀架了。
“还有这些,”李为民指了指陈言桌上那一摞报销单和申请单,“财务科那帮人,都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你写得不清不楚,他们就敢给你打回来就说这食堂的餐补,你不能光写加班,得把加班事由写清楚,精确到小时,最好再附上一张加班人员的签到表,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知道了,李师傅。”陈言点点头,拿起笔,开始学着李为民的腔调,修改那份申请单。
一整个上午,办公室里都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外人看来,这就是刑侦一中队普通的一天,电话铃声,同事间的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但在一中队内部,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扰角落里的那张办公桌。
他们看着曾经雷厉风行的李队,像个耐心的老教师,教着他们那个无所不能的陈副队,如何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接。
李为民的身体,可能再也无法支撑他像以前那样,三天三夜不合眼地出现场,在泥水里一蹲就是几个小时了。
中午,食堂。
今天的菜是土豆烧牛肉,土豆软烂,牛肉大块,汤汁浓郁。
赵大军端着满满一餐盘,挤到了陈言和李为民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