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凤城。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市局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密的绿荫。
刑侦一中队办公室里,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声响。
陈言坐在副中队长的位置上,正对着一份“关于申请增配审讯室录像设备的报告”发愁。
李为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像个监工一样,时不时地用笔杆敲敲桌面。
“理由不够充分。”他眯着眼,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为提高办案效率,保障审讯过程规范化’太空了,得写具体案例。”
陈言有些无奈地拿起笔,开始修改。
他发现,李师傅现在天天都紧盯着他。
自从张强案告破,省厅再次给凤城市局发来了嘉奖令,陈言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了上面,虽然没有再破格提升,但个人的荣誉,还是让他在省厅,甚至全国都挂上了号。
刘海平顺势拍板,将他副中队长的职务彻底坐实,让他开始全面接手一中队的日常管理工作。
而李为民,虽然还是队长,级别不变,但因为上次受伤后,身体一首不大好,现在不用再拼在一线,主要负责带带新人,传授经验。
用赵大军的话说,就是成了一中队的“定海神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大军的大嗓门随之而来,他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陈言,老李,晚上去看电影不?爱情片,现在火得一塌糊涂,我托人搞了两张票!”
“不去。”李为民眼皮都没抬,“一把年纪了,看什么情情爱爱。”
陈言也摇了摇头:“晚上约了人。”
“约了人?”赵大军的八卦之火瞬间被点燃,他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小李护士?”
陈言没理他,低头继续写报告。
“行啊你小子。”赵大军嘿嘿笑着,也不再纠缠,转身去找二中队的兄弟们炫耀他的电影票去了。
傍晚,陈言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他和李娟约好了,去逛凤城新开的夜市。
夜市在城南,沿着护城河边摆开,一盏盏昏黄的灯泡串联起来,像一条发光的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面筋的孜然味,臭豆腐的特殊气味,还有棉花糖甜腻的焦香。
陈言到的时候,李娟己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在肩上,在喧闹的夜市里,显得格外清新。
“等很久了?”陈言走过去。
“没有,我也刚到。”李娟看到他,眼睛弯成了月牙,“想吃什么?我请客。”
两人沿着拥挤的夜市慢慢走着,就像这个时代的普通年轻情侣一样。
李娟对什么都好奇,拉着陈言尝了烤鱿鱼,又买了糖画,最后在套圈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你会吗?”她指着那些摆在地上的陶瓷娃娃和玩具,跃跃欲试。
陈言摇了摇头,他两辈子的技能点,似乎都加在了破案上,对这些游戏一窍不通。
“我来!”李娟兴致勃勃地买了十个圈,学着别人的样子,侧着身,眯起一只眼,用力地将手里的竹圈扔了出去。
竹圈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毫无悬念地落在了空地上。
一连七八个,都以失败告终。
李娟有些气馁地鼓起了嘴。
陈言看着她那副可爱的模样,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剩下的两个圈。
他没有像李娟那样瞄准半天,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竹圈,回忆了一下以前在警校学过的投掷技巧,手腕轻轻一抖。
竹圈稳稳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套在了一个最远处的,穿着警服的小熊娃娃上。
“哇!”李娟惊喜地叫了起来,周围的人也投来了惊叹的目光。
摊主有些不情愿地把那个小熊娃娃递了过来。
陈言把娃娃递给李娟。
“送你。”
李娟抱着那个还有些粗糙的小熊,脸上的笑容比夜市的灯光还要灿烂。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第二天上午,一通来自指挥中心的电话,打破了刑侦一中队的平静。
“城东红星厂家属院3号楼401,发现一具男尸,报警人是死者儿子,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24小时,请刑侦队出现场。”
陈言放下电话,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怎么了?”正在指导张小燕写报告的李为民抬起头。
“出命案了。”陈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李师傅,你留在队里,我带小张和两个人过去。”
“放心,队里有我在。”李为民站起身点了点头。
警车拉着短促的警笛,在凤城的大街上穿行。
红星厂家属院,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的老式筒子楼,红砖墙壁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楼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家的杂物。
警戒线己经拉起,几个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楼下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邻居,议论纷纷。
“听说死的是胡医生,多好的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儿子今天从外地回来,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找人把门撬开,才发现人己经不行了”
“胡医生平时身体不是挺好的吗?还天天早上在楼下打太极呢。”
陈言带着张小燕,穿过人群,走进了3号楼。
案发地401的房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派出所的年轻民警。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楼道的角落里,埋着头,肩膀不住地抽动,发出压抑的哭声,他应该就是报警的死者儿子。
陈言戴上手套和鞋套,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陈设简单但很整洁。
客厅的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很好的君子兰。
死者,胡庆林,就倒在客厅的沙发旁。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中山装,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带着一丝痛苦和惊讶的表情,一只手还无力地伸向旁边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翻倒的茶杯,水渍己经在桌面上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