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后,国家机密研究所。
隔离室。
黑石静坐其中,腕间特制镣铐泛着冷光,却不及他此时眼神的清明。
体内的冥渊芯片已被移除,那曾充斥混沌与暴戾的眼眸,此刻虽残留茫然,却已找回自我的理智。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擦过特制镣铐。
挣脱,似乎不难。
可念头升起,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掩埋。
逃?
然后呢?
何处可去?
从天幕到暗河,他始终是工具,属于自己的过去,唯余一片空白。
不,并非完全空白。
在被那芯片搅得混沌不堪的记忆废墟最深处,始终有一个名字,一个身影。
如同烙印,无法抹去。
那个与他数次交锋,眼神同样冷硬,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不同光芒的男人。
他为何会记得如此清晰?也无法解释…
他像一根无根的浮木,在命运的洪流中被推来搡去。
从天幕到暗河,不知来处,没有归途,飘到哪里便是哪里,从未有过终点。
而墓碑,是这片茫然记忆中,唯一一块坚硬的、可触及的礁石。
天地之大,竟无归处。
门无声滑开,研究员与言廷走入。
“感觉如何?”老研究员语气温和。
黑石抬眼,目光最终定格在言廷身上。
他嘴角扯动,声音干涩:“从未如此…清醒过。”
黑暗军团的家族线索、暗河的隐秘研究所…
黑石在破碎的记忆中艰难搜寻,眉头紧锁。
“不知。”
“芯片…可能毁掉了这些。”眼神坦诚,不似作伪。
审问陷入僵局。
言廷指尖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就在众人欲离开时,黑石抬手,镣铐发出轻响。
“等等。”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芯片被压制前…我似乎捕捉到一丝异常波动,来自极远之处。不像攻击,更像…沉寂中的等待。”
他看向言廷,语气转沉:“暗河绝不会就此罢休。必有后手,有我们未察的阴谋。”
消息模糊,却足以扰动平静。
言廷未再追问阴谋细节,话锋陡转:“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其一,因你罪行,黑牢终身监禁。其二,加入共和国地下特工组织,以能力赎罪。”
黑石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两者有何区别?无非枷锁不同。一者等死,一者卖命。”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言廷,你倒清醒,毫不掩饰交易本质。”
“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言廷神色不变。
黑石沉默片刻,那记忆深处的烙印再次浮现。
他忽然问:“墓碑呢?”
“他很好。”
三字落地,黑石眼中了然一闪。
他明白了墓碑的选择,也窥见了自己这片浮木,或许能飘向的下一个岸边。
“我选卖命。”声音冷硬决绝,“但有个条件,我要独立指挥权,亲自带队。”
言廷沉默,眼底评估之色疾闪。
黑石的能力,无疑是对抗暗河的利器。
然而,信任呢?潜在威胁?是否脱离掌控?
那瞬息迟疑,未能逃过黑石的眼睛。
他心底冷笑,果然,无信。
可他未争辩,转而淡然道:“‘卖命’之前,让我见墓碑。”
他想去见那块他混乱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
要求很简单。言廷凝视他片刻,似在权衡此请背后的深意,终颔首:
“好。”
一片寂静中,黑石目送言廷转身离去。
特制镣铐在冷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他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墓碑的身影。
那个在战场上与他势均力敌的男人,如今竟成了他在这片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脚步声远去,隔离门无声合拢。
黑石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镣铐上。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专注,仿佛在审视的不是枷锁,而是即将到来的命运。
周一上午十点,阳光明媚。
在那座被官方正式冠名为的黛氏特工基地。
阳光照射在冷灰色的合金外墙上,将基地入口处那块崭新的牌匾映照得熠熠生辉。
牌匾上「獠牙」两个蚀刻大字,在明媚光线下仿佛褪去了几分夜色的凌厉,却依然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基地内部,墓碑的办公室。
与窗外明媚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维持着一种特有的冷静氛围。
光线被智能系统调至适宜工作的温和亮度,只有房间中央的全息地图投影在空气中散发着冷静的幽蓝光芒。
他正凝神于地图上某个新标记的、不断轻微脉动的红点,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敲着实木桌面,分析着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潜在威胁或转瞬即逝的机遇。
噔、噔。
两声敲门声响起,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却清晰地打破了室内的绝对寂静。
这敲门的节奏和力度,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墓碑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动,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是:言廷?
他没有立刻回应,右手在桌面下方看不见的控制板上快速而精准地一划。
悬浮在空中的幽蓝地图界面瞬间隐去,切换成了一个看似寻常的待机数据面板,所有敏感的专注痕迹都被完美掩盖。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情绪。
门无声地向侧方滑开。
然而,站在门外的,并非他预想中的言廷。
来人逆着走廊里倾泻过来的明亮阳光,身形高大挺拔,一时未能看清面容,轮廓有些久违的熟悉…
是否看错?
当那人迈步,完全走进办公室内的灯光下,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的瞬间——
墓碑交抱在胸前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搭在肘部的指尖微微下压。
他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
是黑石!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特制作战服,深灰色面料勾勒出精悍的身形,早已不是记忆中囚徒的装扮。
但那双眼睛,深处蕴藏的那份冷硬与不羁,似乎并未被时间或身份的改变所抹去,只是……沉淀了下来,酝酿成一种更为内敛、也因此更具危险性的平静。
黑石的目光同样精准地落在墓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也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嘴角的肌肉似乎想牵动一下,最终却只是形成一个近乎僵硬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好久不见。墓碑。 黑石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久未正常交谈的沙哑质感,打破了这短暂而紧绷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墓碑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黑石,那目光审视,仿佛要透过这具熟悉的躯壳,看穿他突然毫无征兆出现在此地的所有缘由。
那个必定是置身幕后、执棋落子的言廷,在此番安排背后,究竟布下了怎样的一局棋。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完全出乎意料的重逢,而骤然凝固、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