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
李逸果然换下了一身慵懒的寝衣,穿上了一套看起来随意,实则在细节处颇为考究的墨绿色王爷常服。
他没有让下人代劳,而是亲自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脸上挂着那一副慵懒的神情,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一路上,宫中的景象颇为有趣。
以往,李逸入宫,遇到的太监、宫女大多是低头匆匆走过,眼神里带着或有或无的轻视,偶有行礼的,也显得敷衍了事。
毕竟,在这些捧高踩低惯了的宫人眼中,一个不受宠、无权势、只知享乐的逍遥王,实在不值得他们多费半分心思。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从宫门到御书房的这条路上,所有见到他的宫人、侍卫,无不远远地就停下脚步,恭躬敬敬地垂首侍立,行礼的姿态标准得不象话。
他们的眼神中,以往的轻视和无视,被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与惊惧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怒送乌木棺”、“一箭三雕震群芳”,这两件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这位逍遥王以及逍遥王妃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已经从一个无害的皇家吉祥物,变成了一条不知何时会咬人的、藏在暗处的疯狗。
对于这些变化,李逸仿佛毫无察觉。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对周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嘴角甚至还哼着不成调的民间小曲,悠哉地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他那皇帝老子李瑾瑜正与心腹大太监温德海对坐,两人面前摆着一局尚未下完的棋。
“儿臣李逸,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逸收敛了脸上的慵懒,恭躬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吧。”皇帝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李逸身上,淡淡地说道。
李逸站起身,立刻满脸堆笑地将手中的锦盒高高举起,呈了上去:“父皇,儿臣今日得了件稀罕物,想着此等宝贝,只有父皇才配拥有,便第一时间给您送来了,不敢有片刻私藏。”
温德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
李逸亲自上前一步,打开了盒盖,霎时间,一抹瑰丽的红光映照得他满脸喜气。
“父皇您瞧,”他指着盒中的血玉珊瑚,声音里充满了献宝的激动,“这是户部尚书张延庭大人,感念父皇日夜为国事操劳,特意寻来献给您的祥瑞之宝,因其官职在身不好亲自入宫,便托儿臣转交。张大人还再三叮嘱儿臣,一定要代他祝父皇圣体安康,我大干江山万代!”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上那副“我只是个光荣的搬运工”的表情,演得活灵活现。
皇帝看着那株流光溢彩的血玉珊瑚,又看看一脸“快夸我”表情的李逸,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顺着李逸的话头,对着锦盒点了点头,夸赞道:“恩,不错,确是稀世之宝。张延庭忠心可嘉,温德海,你记下,将此物好生收起。另外,代朕赏赐张爱卿黄金百两,绸缎二十匹,以示嘉奖。”
“奴才遵旨。”温德海躬身应道,心中却暗自咂舌。
这父子二人,一个送得理直气壮,一个收得心安理得,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张延庭真的托付过此事一般。
可怜那张尚书,人在家中坐,不仅赔了重礼,还得领一份莫明其妙的“皇恩”,怕是连哭都找不到调。
一场心照不宣的“借花献佛”大戏,就这么被父子俩一唱一和地演完了。
演完戏后,皇帝对着温德海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朕要与逍遥王说几句体己话。”
“是。”温德海带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御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瞬间变了。
皇帝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君主,他放松地靠在宽大的龙椅椅背上,拿起桌上的参茶,整个人透出几分寻常父亲的疲惫。
他锐利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李逸的身上。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谢父皇。”李逸规规矩矩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凳子。
“听说,你那王妃,昨日在太子妃的赏花宴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啊。”皇帝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逸一听,脸上立刻垮了下来,满是诉苦的无奈:“父皇,您可得为儿臣做主啊!儿臣那王妃,您是知道的,一根筋,性子太直。儿臣是怕她初入皇家,被那群女人嚼舌根,吃了闷亏,这才教了她几句,谁知道……谁知道她自己发挥得那么好,把场面搞得那么大,把太子妃和张尚书的女儿都给得罪了。儿臣现在也是头疼得很,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看着他那副叫苦不迭的模样,皇帝的嘴角抽了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了笑意。
在一番插科打诨,将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之后,李逸话锋一转,用他一贯的慵懒语气,象是突然想起来一般,看似不经意地问出了那个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的问题。
“父皇,说起儿臣的王妃……儿臣一直有个疑问,想斗胆问问您。”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说道,“您当初,为何要把她指给我啊?太子大哥和二哥,哪个不比我这闲散王爷更适合与定国公府联姻?您这不是诚心给儿臣这逍遥日子搞事情嘛?您看现在,三天两头地惹事,儿臣只想躺平都不得安生。”
听到这个问题,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皇帝放下了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其一,为的是朝局。”李瑾瑜的声音恢复了君主的沉稳,“太子与老二争斗日益激烈,秦家手握重兵,这股力量,无论落在他们谁的手里,都会立刻打破朝堂的平衡,引发动荡。你是所有皇子中,最没有野心,也是立场最中立的一个。将秦家女指给你,是朕为了稳固朝局,下的一步棋。”
这番话,在李逸的意料之中。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全部的答案。
果然,皇帝顿了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透一切的光芒,一语道破天机。
“其二,朕也想看看,一把藏在鞘里的宝刀,究竟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肯出鞘。”
这句话,让李逸的心猛地一跳。
皇帝盯着他,继续说道:“朕给了你一个全天下最‘烫手’的王妃,就是想看看,你这头只想躺平的懒狼,会不会被她逼得露出獠牙,护住自己的窝。”
最后,皇帝的语气又柔和了些许,靠回椅背,带着一丝似是感叹,又似是欣慰的复杂情绪。
“其三,也算是一点为父的私心吧。”他叹了口气,“那秦家丫头,是块好钢,性子却太刚,过刚易折。而你呢,是块好玉,通透玲胧,却懒得雕琢,只想把自己埋在土里。朕把你们俩凑成一对,就是想让你们互相磨一磨各自的棱角。如今看来,效果……还算不错。”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再次归于寂静。
“父皇!”
过了许久,李逸在抬起眸子,缓缓开口:“人本就是形形色色,若是儿臣的棱角被磨平,那就只能当色色的人了。”
李瑾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了一秒,随即抓起手边那装着参茶的杯子朝着李逸的脚边扔了过去。
李逸连忙躲开,朝着李瑾瑜喊道:“老登!你要谋杀亲子啊!”
“你个混蛋小王八羔子!朕和你说正事,你和朕在这开黄腔是吧?!”
李瑾瑜破口大骂,哪里还有一丝帝王的威严。
“给朕滚蛋,看见你就心烦!”
他挥了挥手,一脸不悦的赶人。
“得嘞!儿臣先滚为敬!”
李逸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随即便转身溜出了御书房的门。
走出御书房时,李逸脸上的慵懒神情依旧,但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桃花眼深处,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了然。
自己的“躺平”大计,从一开始就在这位父皇的算计之中。
他所有的伪装,其实都被他看在眼里,只不过没有点破罢了。
“诶!帝王心术可真是……”
李逸想了下用词,随即低声喃喃道:“啧,复杂啊!”
而御书房内,皇帝重新拿起一枚棋子,望着李逸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