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李干的脸色阴沉如水,他刚刚接连接到了两个让他怒火中烧的消息。
其一,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重臣,太子党在朝堂上的钱袋子,户部尚书张延庭,在女儿被秦慕婉当众羞辱之后,非但没有表现出同仇敌忾的姿态,反而连夜拉着几车重礼,卑躬屈膝地跑去逍遥王府“赔罪”。
这无异于当着全京城的面,狠狠抽了东宫一个耳光!
其二,也是更让他憋屈到几欲吐血的是,他那个好三弟李逸,转手就将张延庭所送礼物中最贵重的那座血玉珊瑚,大张旗鼓地送进了宫里,还美其名曰是张延庭感念皇恩,献给父皇的“忠心”。
父皇不仅收了,还下旨嘉奖了张延庭。
这算什么?
这相当于李逸用他太子的人,办了他太子的事,最后还用他太子的人的钱,在父皇面前卖了个天大的人情!
而他这个太子,从头到尾,就象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这对于一向自视甚高、视颜面如生命的太子李干而言,是面子和里子被一同撕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的双重羞辱。
“传张延庭,立刻来见本宫!”李干从牙缝里挤出这道命令。
一炷香后,户部尚书张延庭便被一纸急令召入了东宫。
他本就因送礼一事心中忐忑,一路上都在揣测太子的反应。
此刻一踏入这间熟悉的书房,看到太子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双腿一软,不等太子开口,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微臣张延庭,参见太子殿下。”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李干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亲自走到茶几旁,提起茶壶,为张延庭倒了一杯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异常温和的笑容。
“张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地上凉。”他慢悠悠地说道,将茶杯放到张延庭面前的地上,“本宫听闻,你最近对三弟的王府,颇为关照啊。”
这声音不大,却象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张延庭的耳朵里。
他哪里敢起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浸湿了鬓角。
他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连忙解释道:“殿下息怒!是微臣管教不严,小女无状,冲撞了逍遥王妃。微臣……微臣此举,实是为了平息事端,怕此事闹大,给殿下您……给您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啊!”
“哦?给本宫惹麻烦?”
李干的冷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是怕给本宫惹麻烦,还是觉得本宫保不住你张家,需要你亲自跑去向一个无权无势的逍遥王摇尾乞怜?”
太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延庭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跪在地上的张延庭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声音里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张延庭,你告诉本宫,是我这东宫的门坎太高了,还是那逍遥王府的风景更好看?让你宁可把自家的金山银山往外送,也要去结交我那个‘与世无争’的好弟弟?”
“殿下!殿下明鉴!微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张延庭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太子这是在怀疑他,怀疑他有了“改换门庭”的心思!
这在储君之争中,是足以灭族的死罪!
看着脚下已经彻底吓破了胆的张延庭,李干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将张延庭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后,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抛出了那根吊命的“胡萝卜”。
“起来吧。”他淡淡地说道,“本宫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张家毕竟是文臣,怕得罪秦家那帮武夫,也情有可原。这次,本宫可以当你是为大局着想,一时糊涂了。”
“谢……谢殿下体恤!”张延庭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他还没站稳,太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忠心不是靠嘴说的,是要靠做的。”
李干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神阴冷。
“你身为户部尚书,秦家军每年的军费开支,都要从你手里过。本宫听说,北境防线最近两年风平浪静,与蛮族并无大战事。可是,秦家军报上来的粮草军械消耗,似乎……有些对不上帐啊。”
他抬起眼,目光如毒蛇般盯住了张延庭。
“你去,给本宫,好——好——查——一——查!”
这番话的用意,何其恶毒!
这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一个无法拒绝的命令。
这是逼着他张延庭,必须利用户部尚书的职权,去捏造,或者说“查找”出秦家贪墨军饷的罪证,以此来向太子证明自己的忠心。
这不仅是一记射向秦家的毒箭,更是一条套在张延庭脖子上的绞索。
一旦他这么做了,就等于亲手递上了攻击军方的投名状,从此彻底与秦家撕破脸,再无任何回头路,只能死死地被绑在太子的战车上。
“是,微臣遵命!”
张延庭领了命,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东宫。
本来阳光正好的天气,突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春雨打在张延庭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因为他的心,早已被恐惧冻僵了。
他夹在看似无害却手段狠辣的逍遥王,与权势滔天却猜忌无情的太子之间,如同一只被两头猛虎同时盯上的羔羊,进退维谷,左右都是深渊。
而书房内,太子李干将那杯未动的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入腹中,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怒火。
“李逸……”他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想玩,那本宫就陪你玩到底!”
“就让你知道,在这大干朝堂的朝堂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