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婉的高调探望,如同在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凉水,让京城的舆论彻底炸开了锅。
一夜之间,宁王李泰的形象一落千丈,从曾经的“能臣贤王”,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屠夫将军”、“中山狼”。
逍遥王府,书房内。
李逸听着夜七汇报完最新的舆论动向,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做得好。”他悠闲地晃着摇椅,“舆论的火候,差不多了。但光靠百姓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我那位好二哥。得再添一把干柴,让这火,烧到官府的屋檐上去。”
秦慕婉坐在一旁,有些担忧地说道:“李泰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会的。”李逸笑道,“但他现在跳不起来。父皇的禁足令就象一条链子,把他牢牢拴在府里。他越是愤怒,就越容易犯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逼他犯错。”
他看向夜七,吩咐道:“你去一趟王五先生家,如此这般……”
李逸压低声音,详细地交代了一番。
夜七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书房之中。
当天傍晚,说书先生王五的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面容清瘦,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激愤。
他自称是王五先生的忠实听客,听闻先生遭遇,特来探望。
此人正是夜七伪装而成。
一番慰问过后,看着病榻上的王五和一旁愁眉不展的王五之子王小二,夜七“义愤填膺”地开口了。
“王大哥,令尊遭此大难,难道你们就打算这么算了?”
王小二叹了口气,无奈道:“不算了又能如何?对方是权贵,我们只是平头百姓,骼膊拧不过大腿啊。”
“糊涂!”夜七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秦大小姐临走时说的话了吗?逍遥王府和定国公府都为你们撑腰,这还不够吗?”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你想想,如今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令尊是因何蒙冤!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道理!你若此时去顺天府鸣鼓申冤,府尹大人难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包庇凶手不成?”
他指了指门外,声音里充满了力量:“此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岂容权贵如此嚣张,无法无天!你现在去,身后站着的是逍遥王,是定国公,是全京城的百姓!你怕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王小二心中所有的尤豫与懦弱。
是啊!他怕什么?
父亲的腿都被打断了,他们家差点就家破人亡。
如今有王爷和国公府撑腰,有全城的百姓看着,他要是再当缩头乌龟,还算什么男人!
血性,被彻底激发了。
王小二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夜七重重一拜:“多谢先生点拨!我明白了!我这就去!为我爹伸冤!”
他转身回到屋内,从箱底翻出父亲被打时穿的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衫,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次日一早,顺天府衙门口。
沉重的“鸣冤鼓”已经许久未曾响起。
突然,一个身影冲到鼓前,用尽全身力气,擂响了那面代表着冤屈与控诉的大鼓。
“咚——!”
“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迅速引来了大批的围观群众。
很快,衙门大开,一众衙役冲了出来,将擂鼓的王小二团团围住。
不多时,顺天府尹张承安身穿官袍,面色凝重地升堂。
“堂下何人,为何鸣鼓?”
“草民王小二!”王小二跪在堂上,高高举起手中的血衣,“家父王五,乃广聚楼说书先生,只因在茶楼讲述《将军与山鬼》的故事,于三日前深夜,被一群地痞流氓闯入家中,打断左腿!草民恳请府尹大人为草民做主,严惩凶手!”
张承安听到《将军与山鬼》这六个字,头皮就是一麻。
他身为京城的父母官,哪能不知道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这件事。
他也清楚,这背后牵扯的是谁。
宁王,他得罪不起。
可逍遥王和定国公府也公开发话了,他也同样得罪不起。
这简直就是一个烫手到极致的山芋!
他沉吟片刻,试图和稀泥,板着脸呵斥道:“一派胡言!令尊与人斗殴受伤,与说什么故事有何干系?你这分明是想借着市井流言,讹诈攀诬!”
王小二血气上涌,大声道:“大人!那些地痞行凶时亲口所言,就是因为家父讲了《将军与山鬼》!满街坊的人都听到了!而且,秦慕婉大小姐昨日还曾亲自上门探望,并言明会为我们做主!此事绝无虚假!”
张承安听到“秦慕婉”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没法善了了。
他额头渗出冷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先是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本官自会派人调查。来人,先赏他十两银子,让他带父亲好生医治。”
这是想用钱把事情压下去。
可王小二此刻已经被夜七的话激得一心只要公道,哪里肯收钱。
“草民不要赏钱!草民只要大人将凶手绳之以法!”
张承安见威逼利诱不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耐心耗尽了,剩下的只有自保的官僚本能。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刁民!市井流言,岂能作为公堂证供!本官看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意图诬告皇子,扰乱朝纲!来人啊!”
他指着王小二,声色俱厉地吼道:“此等刁民,不知好歹,还敢咆哮公堂!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轰出去!”
“是!”
两名衙役立刻冲上来,将王小二死死按住。
“大人!冤枉啊!官官相护啊!”王小二凄厉的喊声响彻公堂。
“啪!啪!啪!”
沉重的板子一下下落在他的身上,每一声,都象打在外面围观百姓的心上。
这一幕“官官相护”的大戏,被李逸早就安排好的、混在人群中的“热心群众”看得一清二楚。
消息,比风长了翅膀,传得更快。
“听说了吗?讲《将军与山鬼》的说书先生儿子去告状,被顺天府给打了!”
“打了?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官官相护呗!人家告的是谁?是宁王!顺天府尹哪有那个胆子接啊!”
“我的天!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宁王行凶,顺天府不但不管,还把受害者给打了!这京城,还是我们大干的京城吗?”
民怨的矛头,在这一刻,成功地从宁王李泰一人,扩大到了整个官僚体系。
百姓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意识到,通过正常的官府途径,已经无法为那个可怜的说书人讨回公道了。
逍遥王府内,李逸听完汇报,脸上波澜不惊。
秦慕婉却是气得俏脸通红:“这个张承安!简直枉为父母官!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李逸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反而笑了。
他拉着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喧嚣的京城,悠悠地说道:
“夫人,别生气。这把火,烧得刚刚好。”
他转过头,看着秦慕婉,眼中闪铄着深邃的光芒。
“当所有的门都对他们关上时,他们就只能去敲那扇唯一通往天听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