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酒馆里,再也没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怒骂与斥责。
“听说了吗?那个叫王小二的,去顺天府告状,被打了个半死拖出来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将酒碗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水四溅。
“何止是听说了!我表弟就在衙门口当差,亲眼看见的!那张府尹,颠倒黑白,说人家是刁民,意图诬告皇子!”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气得脸色通红,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的天!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宁王杀良冒功,府尹官官相护!这京城,这大干的天下,难道就没有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说理的地方了吗?”
“说理?你去哪说理?人家是皇子!这张承安就是宁王府门下的一条狗!你还能和狗说理吗?”
“唉!本以为秦大小姐出面,这事就有个公道了,没想到……连定国公府的面子都不给啊!”
一时间,整个酒馆群情激奋。
怒骂声、叹息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民怨,如同地底翻涌的岩浆,积蓄了数日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口。
百姓们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认识到,他们所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残暴的皇子,而是一张盘根错节、官官相护的巨网。
逍遥王府的舆论引导,在这一刻,也悄然转变了方向。
混迹在人群中的“热心群众”不再喧染宁王的可怕,而是开始引导众人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各位,各位静一静!”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到一张板凳上,对着众人拱手,“骂是骂不倒宁王的,也骂不醒那个装聋作哑的顺天府尹!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王五一家家破人亡,看着这天理公道被权贵踩在脚下吗?”
“那能怎么办?我们就是一群平头百姓,难道还能冲进顺天府不成?”有人丧气地喊道。
“顺天府的门,我们是进不去了。”那书生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铄着异样的光芒,“但在这京城里,还有一扇门,是为我们这些有天大冤屈、却告状无门的人开的!还有一面鼓,它的鼓声,能直达天听!”
“你是说……”有人瞬间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书生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酒馆,“皇城,承天门外,登闻鼓!”
登闻鼓!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心中炸响。
那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凡有重大冤情,地方各级衙门不受理者,可到京城敲响此鼓,天子闻之,必须亲自受理。
但百年来,大干海晏河清,这面鼓已经数十年未曾响起,几乎成了一个传说中的摆设。
现在,有人要把它重新敲响!
……
当晚,夜七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里。
这里住着一位老儒生,名叫孙敬明。
他曾是御史台的言官,因性情耿直,弹劾权贵过甚,被连贬三级,最终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在京城士林中颇有威望。
孙敬明看着眼前这个气息沉稳的年轻人,眉头微皱:“阁下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夜七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卷轴,双手奉上:“孙老先生,此乃京城三百一十七名商户、五百二十六位读书人联名所签之‘万民书’。为说书人王五鸣冤,为张沟子村百馀冤魂请命!”
孙敬明浑身一震,颤斗着手接过卷轴。
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鲜红的指印和姓名。
有他熟悉的店铺掌柜,有他认识的青年学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份被压抑的愤怒和对公理的渴求。
“近闻《黑风谣》,又听《将军与山鬼》,老夫已是义愤填膺。后闻顺天府倒行逆施,更是夜不能寐!”孙敬明手捧万民书,老泪纵横,“只是老夫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人微言轻,怕是……”
“先生错了。”夜七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此事,早已不是为一人一家伸冤,而是为天下公理,为太祖法度!先生德高望重,此刻若能振臂一呼,身后站着的,将是全京城的百姓!您,将是那万民之口舌,天理之先声!”
夜七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孙敬明的心坎上。
他看着手中的万民书,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无数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是啊,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大是大非当前,岂能因个人得失而退缩?
“好!”孙敬明猛地一合卷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老夫这把老骨头,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为这京城,为这大干,敲响那面沉寂已久的登闻鼓!”
……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皇城承天门外,气氛庄严肃穆。
孙敬明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捧“万民书”,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面巨大的红色登闻鼓。
他的身后,跟着被家丁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王小二。
王小二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坚毅。
再往后,是数十名、上百名自发跟来的百姓。
他们中有商人,有学子,有贩夫走卒,有妇人老者。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跟随着,汇成一股无声却又汹涌的洪流,朝着那代表着最后希望的所在,缓缓移动。
“站住!禁宫重地,闲人免进!”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立刻上前,长枪林立,试图阻拦。
孙敬明停下脚步,面对着冰冷的枪尖,毫无惧色。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万民书,朗声道:“老夫孙敬明,非为作乱,只为鸣冤!今日,我等要敲登闻鼓!”
禁军校尉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手心不禁渗出了汗。
这些人手无寸铁,脸上写满了悲愤与决心。
他知道,今日之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天大的麻烦。
他不敢下令驱赶,更不敢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敬明穿过防线,走到了那面朱红色的登闻鼓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孙敬明深吸一口气,将万民书交给身旁的王小二,然后,他抓起那根沉重的鼓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鼓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鼓声,如同来自远古的怒吼,瞬间划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咚——!”
“咚——!”
鼓声一声接着一声,穿越了层层宫墙,传遍了整个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