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一切,李逸不再理会外面的喧嚣。
他独自一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主卧。
卧房内,药香弥漫。
医老已经为秦慕婉处理好了一切,也给重伤的小鸢儿喂下了吊命的丹药,将她安置在了偏房。
他晃悠悠地走到门口,看到李逸回来,只是撇撇嘴丢下一句“皮外伤,死不了,静养即可”,便背着手,自顾自地回客房睡觉去了。
李逸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轻轻关上了房门。
外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床上那个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女人。
直到此刻,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后怕,才如同冰冷的海水,缓缓将他淹没。
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看着她沉睡的面容,看着她脖颈处那因挣扎而留下的淡淡红痕,芷兰轩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最锋利的刀,再次凌迟着他的心脏。
从闯宫、到弑兄、再到御书房面君……
他所有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放在被子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不想去想那个冰冷的皇宫,不想去想即将到来的流放,不想去想前路的未知。
他只想守着她。
李逸伏在床沿,将脸颊轻轻贴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是安然无恙的。
就在这无边的疲惫与终于寻回的安心感中,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通过窗棂,静静地洒了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地面上交叠,构成一幅静谧而动人的画卷。
……
……
翌日清晨,第一缕熹微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卧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慕婉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挣脱出来。
她最先感觉到的,不是身体的酸痛,也不是内力的滞涩,而是自己右手上载来的,一阵踏实而温暖的重量。
她的手,正被一只宽厚的大手紧紧地包裹着。
她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不是芷兰轩冰冷华丽的宫殿,也不是李泰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正在熟睡的侧脸。
是李逸。
他就那样伏在床边,身上穿着那件简单的素色长袍,一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垫在脸下,就这么睡着了。
距离如此之近,她能清淅地看到他眼下那浓重的青黑,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甚至能看到他哪怕在睡梦中,也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
芷兰轩里那绝望的一幕幕,如同破碎的琉璃,在脑海中飞速闪回。
淑嫔恶毒的诅咒,李泰淫邪的目光,小鸢儿决绝的撕咬与被踹飞的瞬间……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他一脚踹开宫门,如天神般降临,对自己说出那句“别怕,我来了”的瞬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安感与暖流,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水,缓缓涌遍了四肢百骸。
所有的恐惧、后怕、屈辱与愤怒,在看到他安然睡在身边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还活着,他也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
秦慕婉没有出声,甚至不敢动一下,生怕惊醒了这个极度疲惫的男人。
她只是用那只没有被握住的左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怜惜,缓缓抚上了李逸的脸颊。
她想为他抚平那紧锁的眉头。
指尖温润的触感,却还是瞬间惊醒了本就处于浅眠状态的李逸。
他猛地一抬头,看到秦慕婉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
他先是愣住了,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迸发出了难以掩饰的欣喜与如释重负。
“你醒了?”
他立刻坐直身子,反手握住她正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连串地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不晕?”
秦慕婉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我没事。我睡了多久?后来……怎么样了?李泰他们……”
她最关心的,还是小鸢儿。
“小鸢儿呢?她可还好?!”
李逸将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三言两语地讲述了后续的一切。
“小鸢儿命大,医老说她断了几根骨头,但没伤及要害,只是需要休养很久才能恢复。至于李泰那个畜生,我帮你废了他,然后当着父皇的面,送他上路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父皇龙颜大怒,后果就是,咱们被赶出京城了。逍遥王变成了安阳郡王,封地在江南江州,三天之内就得滚蛋,以后没他老人家的命令,不准再回京城。”
说完,他还对着秦慕婉挤了挤眼睛,调侃道:“你看,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还是实现了我去江南养老的终极梦想。就是这个‘王爷’的头衔缩水了点,不过问题不大,反正都是躺平,在哪里躺不是躺。”
秦慕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当听到李逸说“当着父皇的面,送他上路了”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在天子驾临,数百禁军环伺之下,公然抗旨,手刃亲兄,这其中藏着怎样毁天灭地的凶险。
这一刻,她也彻底懂得了,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看似毫无正形的男人,为了她,究竟付出了怎样沉重的代价,又承担了何等滔天的风险。
她没有去讨论这件事的对错,也没有去感叹命运的不公。
她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李逸,那双英气的眼眸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框微红。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李逸,谢谢你。”
随即,她象是怕他听不清,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歉咎:“还有,对不起。是我……给你惹了天大的麻烦。”
她认为是自己思虑不周,轻易入宫,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傻瓜,说什么胡话。”
李逸伸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骂道:“你是我的王妃,是我的妻子,保护你是我的分内之事,天经地义。别人动你一根头发,我就要他全家陪葬。这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再说了,”他咧嘴一笑,“去江南有什么不好?山清水秀,鱼米之乡,远离京城这些糟心的人和事,正好遂了我的愿。以后你就陪着我,咱们游山玩水,吃遍大江南北,不比在这京城里提心吊胆强?”
他的话语轻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安抚着秦慕婉内心的愧疚。
秦慕婉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逸见她情绪平复下来,脸上的笑容才又真切了几分。
他停顿了一下,认真地告诉她:“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准备。你先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些了,我们一起回趟定国公府,跟岳父岳母道个别。”
这是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好。”
秦慕婉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她反手紧紧地握住了李逸的手,用一种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你去哪,我便去哪。”
两人的手,就这么紧紧地相握着。
窗外的阳光正好,温暖而明亮,驱散了卧房内最后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