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王府。
府邸大门紧闭,挂上了“闭门谢客”的牌子。
整个王府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而忙碌的氛围中,下人们行色匆匆,或搬运财物,或整理行装,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虽说李逸弑兄的事情被李瑾瑜下令封了口,可是终究纸包不住火,特别是这宫里的事情。
很快,关于逍遥王闯宫杀兄、被贬斥江南的消息,早已如插上翅膀般传遍了大街小巷。
有人惊叹他的胆大包天,有人惋惜他的冲动鲁莽,也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这昔日皇子的笑话。
此刻,王府的后门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
“嘿!福管家,是我!魏腾!”
魏国公府的小公爷魏腾,压低了声音,对着门缝里喊道。
福安拉开一道门缝,看到是魏腾,一脸为难:“魏小公爷,王爷吩咐了,不见客。”
“我知道!我不是客,我是他兄弟!”魏腾不由分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塞了进去,“鸡毛信!十万火急!你把这个交给逸哥儿,他要是不见我,我就天天来堵门!”
福安无奈,只得拿着信快步走向内院。
李逸正在书房里,亲自指挥着下人打包他那些宝贝书籍和图纸。
看到福安递来的信,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大字:
“逸哥儿,听闻你要滚蛋了?咱们好歹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滚蛋之前不喝一场,对得起咱俩扛过的雷、逛过的楼吗?老地方,醉仙楼天字号,弟备酒等你!”
看着这熟悉的、狗爬一样的字体和嚣张的语气,李逸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穿越以来都难得一见的真心笑容。
在这人情冷暖、翻脸如翻书的京城里,也就这个夯货,还敢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大张旗鼓地找自己喝酒。
他回到卧房,秦慕婉正靠在床头,看着一本兵法书,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我要出去一趟,见个朋友。”李逸帮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好好休息,不用等我。”
“是魏小公爷吧?”秦慕婉冰雪聪明,猜到了来人。
李逸笑了笑,没否认。
“早些回来,别喝太多酒。”秦慕婉轻声嘱咐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多年的恩爱夫妻。
李逸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转身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富家公子常服,避开前院的喧嚣,独自一人从王府后门悄然溜了出去。
……
……
醉仙楼,也算是京城顶级的销金窟。
即便是白天,这里依旧是歌舞升平,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大堂里,酒客们高谈阔论,舞姬们身姿曼妙,一派繁华景象。
与楼下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楼最深处的天字号雅间。
雅间内,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烤全羊、熊掌、驼峰……全是醉仙楼最顶级的招牌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然而,桌子的主人,魏腾,却对着满桌佳肴,一张俊脸愁得快要拧出水来,手里拿着个酒杯,唉声叹气,哪有半分平日里的潇洒。
房门被推开,李逸走了进来。
“哟,这是谁家死了人?小公爷您这是在借酒消愁呢?”李逸笑嘻嘻地调侃道。
魏腾一看来人,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形象了,一个箭步冲上去,给了李逸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他娘的,逸哥儿你总算来了!”
抱完,他又一把推开李逸,上下打量着,随即开始破口大骂:“我就知道李泰那狗东西不是好玩意儿!可你……你也太猛了!当着陛下的面,用弩箭……啧啧,逸哥儿,你现在可是全京城头一号的传说了!”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李逸按在座位上,提起酒壶就给他满上一杯,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好奇:“到底怎么回事?快跟兄弟说说!你没吃亏吧?”
李逸大马金刀地坐下,拿起一只油光锃亮的烤鸡腿就啃,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吐槽道:“传说?屁的传说!老子这叫为民除害,顺便给自己挣了个山清水秀的养老宝地,懂吗?”
他灌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继续他那套躺平理论。
“你看看京城这破地方,天干物燥,水又不好喝。最关键的是,人心太复杂,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给你下个绊子,累不累啊?”
“哪有我的安阳郡好?”他一脸向往,说得唾沫横飞,“江南啊!鱼米之乡!以后我就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白天睡到自然醒,没事就左手一根钓鱼竿,右手一个烧烤架,小日子过得美滋滋。这叫什么?这叫提前退休,享受人生!他们那是贬斥吗?不,他们那是嫉妒我!”
他将自己的“流放”说得象是中了头彩,仿佛是皇帝赐予的无上荣光。
魏腾被他这套歪理邪说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恭喜你了?”
“那必须的!”李逸拍着胸脯,理直气壮。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笑骂着,吐槽着,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没心没肺的纨绔岁月。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里的气氛渐渐沉静下来。
魏腾眼框有些发红,他放下了酒杯,压低了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逸哥儿,别跟我扯淡了。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这次,是不是顺水推舟?”
李逸啃着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魏腾。
“你放心!”魏腾不等他回答,一拳捶在桌子上,咬着牙说道,“以后在京城,有兄弟我给你照看着!定国公府那边,我隔三差五就去拜访。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铺子,谁他娘的敢动一下试试?我第一个带人去把他铺子给砸了!”
看着魏腾那副义愤填膺、恨不得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模样,李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魏腾的问题,只是放下了鸡腿,拿起酒壶,也给魏腾满上了一杯。
“行了,别哭丧着脸,跟个娘们儿似的。”他拍了拍魏腾的肩膀,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还真有几件事,得让你帮我盯着点。”
魏腾立刻坐直了身子:“你说!”
“我名下不是有几个小铺子吗?什么胭脂铺、点心铺之类的。”李逸慢悠悠地说道,“我人走了,也懒得管了。以后你就帮我看着点,赚了钱你拿去喝酒,就当是哥哥我请你的。不过,每个月的帐本,得派人送到江州给我看看。”
魏腾一听,哪能不明白,这是让他帮忙盯着京城的经济动向,保留一个信息渠道。
“放心!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保证。
“还有,”李逸继续道,“我那岳父岳母,你替我多照看着点。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女儿,现在跟着我远走他乡,他们心里肯定不好受。你没事就提两瓶好酒,代我去看看他们。要是有什么不开眼的敢找定国公府的麻烦,你第一时间写信告诉我。”
“没问题!你岳父岳母就是我亲叔亲婶!”魏腾一口答应下来。
“最后一条,”李逸举起酒杯,和魏腾重重一碰,“等我在江南那边站稳了脚跟,开发出什么比醉仙楼还好吃的菜,或者比怡红院还好玩的项目,第一个通知你。到时候你可别嫌路远,不敢来啊!”
“放屁!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给你找过去!”魏腾眼睛红红地骂道,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酒宴终有散场时。
当李逸走出醉仙楼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拒绝了魏腾的护送,独自一人,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长街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偶尔响起。
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在晨曦中轮廓越发清淅的皇宫,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又看了一眼身后“醉仙楼”那块金字招牌。
京城的繁华与喧嚣,那些算计与争斗,从今天起,似乎真的要与他无关了。
一抹释然的微笑,在他嘴角勾起。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他哼着不成调的现代小曲,双手枕在脑后,身影在长街的尽头,逐渐拉长,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