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寅时刚过,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昔日里宾客盈门、热闹非凡的逍遥王府,此刻已是人去楼空,显得格外空旷与寂聊。
府邸门楣上那块“逍遥王府”的鎏金牌匾已被摘下,空空如也的门楣,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府内,最后一批灯火仍在亮着。
管家福安手持一本厚厚的名册,站在整装待发的车队前,就着火把的光亮,做着最后的清点。
他的眼框通红,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张大年。”
“在!”一个身材壮硕的厨子大声应道。
“马厩孙头儿。”
“在!”
……
一项项点名过去,应答声稀稀拉拉,却异常坚定。
最终,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王府原有家仆护卫,林林总总加起来近两百人,如今愿意抛家舍业,追随李逸前往数千里之外的江南的,只有不到六十人。
留下的,大多是像福安、张大年这样,早就与王府休戚与共的老人,或是被李逸从水深火热中救下的孤儿,他们无处可去,也认定了一生只伺奉一个主子。
而那些选择了离开的,此刻也并未散去。
他们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脸上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们手里攥着李逸多发的三个月遣散费,心中既有对前途的迷茫,更有对这位宽厚旧主的感激与愧疚。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抱怨,只是沉默地行着注目礼,算是送主子最后一程。
李逸缓步从府内走出,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规模不大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低着头的旧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失望的神色。
人心本就如此,他从未强求过。
他看着留下来的这不到六十人,他们眼神坚定,身躯挺拔,虽然人数少了,但这支队伍的忠诚与凝聚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李逸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
“出发。”
简单的两个字,宣告了这段京城岁月最后的终结。
车队缓缓驶出王府,导入了凌晨空旷的长街。
与以往皇子出行时那鸣锣开道、仪仗浩荡的场面截然不同,这支车队显得朴素而低调,只有十几辆马车和数十名骑马的护卫,更象是一支远行的商队。
车队中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几辆被夜七等玄卫高手重重保护的马车,车厢被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载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李逸这十年来收集的全部书籍和亲手绘制的各种图纸。
这与队伍末尾几辆同样被严密看管的、装满了变卖家产所得金银的马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慕婉与李逸同乘一辆马车。
她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内力尚未完全恢复。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朱雀大街的繁华,玄武湖畔的杨柳,还有远处那巍峨的宫墙……
除了北境,便是这里,这个从她一出生便生活的城市。
从此以后,或许再也无缘得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李逸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低声调侃道:“怎么?舍不得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了?放心,江南的风光可不比这里差。听说那边的姑娘说话都带着吴侬软语,比京城的丫头温柔多了,到时候带你去开开眼界。”
秦慕婉闻言,心中那点离愁别绪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她没好气地白了李逸一眼,这个男人,总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说出最煞风景的话。
但不知为何,听着他这番插科打诨,她那颗有些不安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车队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道行至了定国公府所在的街口。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街口处,两道身影早已静静地等侯在那里。
正是定国公秦烈与夫人林慧娘。
他们没有带任何仆从,就象一对最普通的父母,来送即将远行的女儿女婿。
车队停下,李逸扶着秦慕婉下了车。
“爹,娘。”秦慕婉眼框一红,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这一声呼唤。
“哎,我的婉儿。”林慧娘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亲手绣制的、塞满了安神药草的平安符,死死地塞进秦慕婉的手里,翻来复去只有一句话:“照顾好自己,别让你爹和我们担心……”
秦烈则一言不发,他走到李逸的马前,这位一生戎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帅,此刻眼底也满是复杂的情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逸的肩膀。
“到了江州,给家里来封信。”
这简单的一句话,比任何嘱托都更有分量,蕴含着如山的父爱与沉甸甸的牵挂,更是将李逸,彻底当成了自家的孩子。
“岳父、岳母放心。”李逸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冗长的告别。
李逸与秦慕婉再次对着二老,深深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随后,两人转身登上马车。
车队再次缓缓激活,在秦烈夫妇的目送下,朝着远处的南城门,缓缓驶去。
……
……
京城南城门,巍峨的城楼之上,晨风凛冽,吹动着角楼上悬挂的旗幡,猎猎作响。
两道身影凭栏而立,他们的服饰并不起眼,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负责守卫的城门官和禁军们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半步。
正是皇帝李瑾瑜与总管太监温德海。
李逸离京,没有按规矩前来辞行,李瑾瑜也没有下旨召见他。
但这最后一程,这位九五之尊,却破天荒地亲自来送了,只是送别的方式却只是站在城楼之上目送他们远去。
他的目光,穿过城门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车马,精准地落在了远处那支缓缓驶离京畿范围的、略显寒酸的车队上。
那眼神深邃如海,平静无波,无人能看透其中蕴藏的真实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