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扬州知州府后堂。
能容纳上百人的后堂之内,此刻坐满了人,全是扬州城内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
但往日里喧嚣热闹的聚会场景并未出现,整个后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众人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煎熬。
每个人都在猜测,等待着那位决定他们命运的王爷驾临。
终于,在压抑的等待中,李逸牵着秦慕婉的手,姗姗来迟。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仿佛真的是来参加一场轻松的午后茶会。
他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全场,将每一张紧张、恐惧、谄媚的脸都尽收眼底。
他看了一圈这些扬州的“人上人”,端起周谦早已备好的茶,轻轻吹了吹,然后懒洋洋地开了口。
而这第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本王听说,扬州的‘瘦马’,曾是各位席间的雅趣?”
话音刚落,满堂皆寂。
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好几个人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也毫无知觉。
不等众人想出任何辩解的言辞,李逸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对着身后的福安使了个眼色。
福安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朗声念道:“张德贵,陈有福,刘宗……”
福安所念的名字,皆是在前夜周谦所抓捕的,参与“瘦马”交易最深,情节最为恶劣的几个富商。
“诸位,这些人你们都认识吧?”李逸语气平淡的说道:“这几位,为富不仁,败坏朝廷风气,罔顾人伦,本王已经让周大人将他们押入大牢,查抄所有家产,家人三代以内,发配岭南烟瘴之地,终身不得回乡!”
后堂内的所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禁若寒蝉。
李逸继续拿起茶杯,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却又不容置喙的语气,缓缓说道:
“本王喜欢清静。从今日起,扬州城内,谁家再敢沾染‘瘦马’二字,不论是买,是卖,还是在酒桌上当个乐子听,被本王知道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本王不介意,让诸位去岭南,陪这名单上的人,做个邻居。”
“本王说到,做到。”
这番话,没有一句律法条文,却比任何严刑峻法都管用。
它象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了扬州所有权贵的头顶。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雷霆手段面前,所谓的雅趣、传统、潜规则,都成了催命的毒药。
就在这时,扬州知州周谦,这位官场老手,立刻抓住了这个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他捧着几大本厚厚的帐册,快步走到堂中,再次跪下,高声说道:“启禀王爷!此乃前夜清剿所得的全部帐册和财物清单!这些都是那些不法之徒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不义之财,下官不敢擅专,理应全部上交王爷,由王爷定夺,如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周谦,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投名状”,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如此,这些事,就交由你来善后吧。”
周谦闻言,如蒙大赦,激动得再次磕头:“谢王爷信任!谢王爷开恩!下官定当鞠躬尽瘁,为王爷分忧!”
在周谦登记了所有扬州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所送的礼,即将散去之前,李逸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对王家父子的最终处理结果。
“王家所有田产、商铺、宅院、现银,全部抄没,一分不留,充入扬州府库,用以抚恤安置。”
“至于王林、王腾父子二人……”李逸的目光扫过众人,在人群之中寻到他们二人的身影,缓缓说道,“革除一切身份,罚为扬州城最的夜香役夫,终身不得赦免,每日需清理城中三条主街的粪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李逸的眼神充满了更深层次的恐惧。
杀了他们,不过是头点地。
可这个惩罚,却是诛心。
让他们从云端之上的豪门巨富,一夜之间变成全城最卑贱、最污秽的役夫,每日在曾经属于他们的街道上,在万民鄙夷、唾弃的目光中,干着最肮脏的活计。
这种日复一日的羞辱,这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远比一刀杀了他们,要解恨得多,也更能震慑人心。
“王爷,王……”王林还想要在挣扎一番,被李逸一个眼神给吓得不敢再继续求情。
……
……
处理完扬州城内务,李逸带着秦慕婉回到了春风楼。
他摒退左右,只留下秦慕婉一人,然后拿出笔墨纸砚。
“婉儿,给你父亲写封信吧。”李逸说道。
秦慕婉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坐下。
“写什么?”
“就说,本王在扬州,给他老人家置办了一份不错的彩礼。”李逸笑着解释道,“扬州盐场,乃是国之重地,更是泼天的富贵。这等要害之地,落在外人手里我不放心,思来想去,只有交给我们‘自己人’,才能高枕无忧。你信中请岳父大人,从秦家,选一位绝对信得过、又有经济头脑的秦家子弟或心腹将领,南下扬州,替我们接管盐场,总领盐政。”
秦慕婉闻言,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李逸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心中划过一阵暖流。
李逸此举,不仅仅是解决盐场的管理问题,是将秦家的内核利益,与他自己的未来,进行了一次深度的捆绑。
从此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开始提笔写信。
字里行间,除了公事,也多了几分女儿家对父亲的思念与关怀。
写完信,自有夜七通过鸽传书,送往京城定国公府。
就在此时,福安敲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王爷,那些被解救的女孩们,该如何安置?”福安躬身汇报道,“周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她们暂时安置在几处干净的院落里,也派了人照顾。但刚刚派去问询的人回来报,情况不太好。”
“三百一十二名女孩,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七岁。她们中的大部分人,要么是自幼被卖,早已不记得家在何方;要么就是家中实在贫苦,父母主动卖掉的,有家也难回。而且……”
福安叹了口气,“她们从小除了被教授琴棋书画、取悦男人的技巧外,其他谋生手段一概不会,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有几个年纪稍大的,甚至哭着问,没了主人,她们以后该怎么活。”
这番话,让屋内陷入了沉默。
秦慕婉的眉头紧紧蹙起,这些女孩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们被摧毁的,不只是身体,更是独立生存的人格。
李逸听完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飞快思索着这群姑娘的去留。
突然,他眼睛一亮,一个大胆而又划时代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福安,王家那座府邸,现在是空着的吧?”李逸问道。
“是的王爷,已经查封,所有下人都遣散了。”
“好!”李逸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充满算计的笑容,“传我命令,征用王家府邸!本王要在扬州,成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