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刚通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逸和秦慕婉刚用完那顿堪称艺术品的苏式早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是不是该跟这座处处透着诡异的宅院告别了。
就在这时,夜七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古怪神情。
“王爷,王妃。”夜七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府外……来客人了。”
“客人?”李逸挑了挑眉,“这深宅大院的,哪来的客人?难道是昨天那位‘祖奶奶’又给我找了个‘祖爷爷’?”
“不是。”夜七努力憋着笑,说道,“是锦绣盟的柳万山。他带着他儿子柳玉成,正跪在咱们大门外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柳玉成上身没穿衣服,背上……还绑着一捆荆条。”
此言一出,李逸和秦慕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这柳家的反应,倒是比预想中快得多,也激烈得多
而此刻,宅院之外的大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被围得水泄不通。
“快来看啊!锦绣盟的柳盟主,跪在这家姓‘陈’的门口了!”
“我的天爷!我没看错吧?那真是柳万山?他怎么会跪在这里?还让他儿子背着荆条?”
“前日松鹤楼的事传遍了!都说柳玉成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一个北地来的女侠一个眼神就给吓跪了,看来是真的!这是上门来请罪了!”
街边的茶楼上,几个绸缎商人伸长了脖子往下看,脸上满是震惊。
“这柳万山在苏州是什么人物?跺跺脚,咱们苏州商会都要抖三抖!什么人能让他用这种近乎屈辱的方式来请罪?”
“这宅子里住的到底是谁?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只知道这里姓陈,低调得很,从不与外人往来,没想到竟是藏了真龙!”
人群中,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将宅院的神秘感推向了顶峰。
宅院内,消息同样传到了老管家耳中。
当他听闻柳万山负荆请罪,引得全城围观时,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慌。
他匆忙从后院赶来,脸色甚至比门外跪着的柳万山还要苍白。
他深知,这宅院最怕的就是引人注目。
柳万山这一跪,直接将他们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此事一旦处理不好,不仅会暴露宅院的秘密,惊动了苏州官府,甚至可能引来京城某些势力的注意,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快步走到李逸面前,那副躬敬中带着的疏离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公子!”他甚至忘了用“贵人”这个称呼,“外面之事,不过是些许宵小引起的误会。求您和夫人暂避锋芒,万万不可出面!老奴……老奴这就去将他们打发了!”
李逸看着他那惊慌失措的神情,心中彻底了然,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仿佛根本没把外面的骚动放在心上。
“打发了?怎么打发?”李逸吹了吹茶沫,淡淡地说道,“这麻烦是冲着我来的,怎好劳烦管家出手?不过嘛,我这人向来觉多,最怕吵闹。管家若是能跟我说句实话,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事?我也好决定,是让他们麻利地滚,还是让他们跪到天黑。”
他将皮球又踢了回去,目光平静地看着老管家。
老管家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纠结万分之时,李逸已经放下了茶杯,施施然地站起身来。
“算了,指望你是没戏了。还是本公子自己去看看耍猴吧。”
他背着手,朝大门方向走去。秦慕婉、夜七和小鸢儿立刻跟上。
老管家脸色煞白,想阻拦,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根本迈不开步子。
李逸走到大门后,却没有将门完全打开,只是让夜七拉开了一道门缝。
他眯着一只眼,象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街头杂耍,懒洋洋地对着外面喊道:“大清早的,谁家办丧事呢?鬼哭狼嚎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外,正徨恐不安的柳万山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激灵,知道正主出来了。
他顾不得对方言语中的羞辱,连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确保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草民柳万山,教子无方!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昨日犬子柳玉成在松鹤楼狂悖无礼,冒犯了贵人与老夫人,罪该万死!今日特带这逆子前来,负荆请罪,任凭贵人发落,草民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完,又一把揪过旁边早已吓傻了的柳玉成,按着他的头往地上猛磕。
柳玉成浑身抖得象筛糠,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围观的百姓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将是一场毫不留情的立威和羞辱。
这位神秘的贵人,一定会借此机会,将锦绣盟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
然而,门缝后的声音却充满了不耐烦。
“哦,就这点事啊。”
李逸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根本没睡醒。
“行了行了,知道了。大冷天的,赶紧把衣服穿上,光着膀子象什么样子。带你儿子回去找个好点的大夫看看脑子,别在我家门口跪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宅子是什么黑店,专干欺男霸女的勾当呢。”
说完,不等柳万山有任何反应,门内便传来一句:“走了走了,回去睡个回笼觉。”
“吱呀”一声,门缝被合上,再无半点声息。
整个大街,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万山和柳玉成父子俩,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羞辱,被勒索,甚至被暴打一顿,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对方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羞辱和惩罚,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生命层次的蔑视,仿佛巨龙根本懒得看脚下的蝼蚁一眼。
柳万山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如蒙大赦,又如坠冰窟,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帮儿子解下荆条,穿上衣服,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街角。
而宅院之内,老管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李逸那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赶走了两只苍蝇的背影,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这位看似慵懒随和的年轻王爷,其心智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摊牌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