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清幽的客房,李逸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秦慕婉安静地坐在一旁,为他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李逸这一手“不处理”,远比任何处理都高明,不仅彻底震慑了柳家,还逼得那老管家无路可退。
果然,不多时,老管家神情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夜七和小鸢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将房门轻轻关好。
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对着李逸和秦慕婉,撩起衣袍,恭躬敬敬地跪下,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贵人”或“公子”这种含糊的称呼。
“老奴陈忠,参见王爷,参见王妃。”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李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收敛了起来,变得平静而深邃。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并不意外。”李逸淡淡地说道,“我只想知道,你是谁?那位老夫人,又是谁?你们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忠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跪伏在地上,仿佛在积蓄着说出那段沉重往事的力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沧桑:“回王爷的话,那位您昨日见到的老夫人,她的封号是雍太妃,而已故的雍王,是她的夫君。”
雍太妃?
李逸和秦慕婉都是一怔,这个封号他们都曾听闻,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人物了。
雍王,其武艺超绝,用兵如神,战功赫赫,被先帝封为大干王朝的第一位异姓王。
陈忠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水光,他看着李逸的脸,声音哽咽:“而雍太妃,正是王爷您……是您的,亲外祖母。”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李逸的脑海中炸响。
外祖母?
穿越十年,他对于这具身体的生母,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早逝的、不得宠的妃子。
他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还牵扯着如此显赫的皇室宗亲。
陈忠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缓缓道出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王爷的生母,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她是雍王府的嫡女,闺名‘灵仪’,陛下亲封‘静安郡主’。当年的静安郡主,是整个京城最有才情、最明媚的女子,她与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两情相悦,是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后来,郡主嫁入东宫,诞下了您……”
说到这里,陈忠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可是,就在王爷您出生后不到一年,郡主她……她就在一场风寒中,香消玉殒了。”
“爱女早逝,雍太妃悲伤过度,从此神智便开始时好时坏。”陈忠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她发病的时候,记忆会回到郡主尚在的年轻时光,性格也变得如同当年掌管王府时的雍王妃一样,骄纵霸道,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会把所有和郡主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都错认成自己的亲人。而王爷您的相貌,与静安郡主,有七八分相似,所以……”
“所以,她昨天把我当成了她的孙子。”李逸接口道,心中一片了然。
“正是。”陈忠点头,“而当她清醒时,便会沉浸在丧女的巨大痛苦之中,变得胆小怯懦,不愿与任何人接触。王爷您昨日早上见到的,就是清醒时的太妃。”
一切的谜团,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释。
李逸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随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呢?你自称老奴,又会‘龟息功’,绝非寻常管家。”
陈忠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瞬,眼中闪过一抹属于军人的凌厉。
“老奴本名陈忠,曾是先帝爷身边的‘龙影卫’。郡主……郡主去后,先帝爷念及雍王的功绩,不忍雍王妃在京城触景伤情,便给了老奴一道密旨,让老奴终生守护王妃,并护送她至苏州隐居。名为静养,实为……远离京城的政治旋涡。”
“政治旋涡?”李逸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你的意思是,我母妃的死,并非意外?”
这是李逸第一次,在秦慕婉面前,用“母妃”这个词。
当他问出这句话时,陈忠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深沉的无奈。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压抑得如同困兽的低吼:“王爷,王妃……郡主的死,绝非一场简单的风寒!而是……而是与当时后宫的争斗有关!”
李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谁?”
陈忠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当今的皇后,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王氏一族!”
皇后!当今太子的生母!
李逸和秦慕婉的呼吸,同时一滞。
“当年郡主盛宠,又诞下皇子,碍了太子妃的路。”陈忠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只是,他们手段太过高明,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证据。陛下……陛下当时为稳固朝堂,也为了太子,最终只能将此事强压了下去,对外只宣称是风寒病故。”
“从那一刻起,雍王府一脉,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太妃和您,都成了那场宫斗留下的‘遗留问题’。老奴带着太妃隐姓埋名于此,就是为了避祸。一旦我们的身份暴露,招来的,必将是杀身之祸!”
“而您,陛下当时答应会保你性命无虞,而且老奴得知您一直以纨绔身份示人,并无夺嫡之意,老奴便也放下了心来。”
客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
它不仅解释了李逸的身世,更将他与京城最内核的权力斗争,用一条血淋淋的纽带,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夺嫡大戏的边缘ob,只要伪装得够好,就能置身事外,继续他逍遥王爷的躺平大业。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身处旋涡的中心。
所谓的“躺平”,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幻梦。
秦慕婉看着李逸陡然变得深沉的侧脸,感受到了他内心的震动。
她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李逸放在桌上、不自觉攥紧的拳头。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李逸此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仿佛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不知为何,竟然有些难受。
李逸反手握住她的手,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一片宁静的翠竹,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混吃等死”之外的另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十数年的不甘,是一种被触及底线的愤怒,是一种无法再逃避的……锋芒。
至此,怕是再也回不到那没心没肺的逍遥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