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公主府,晚风一吹,李逸摸了摸已经开始咕咕叫的肚子,盘算着晚饭的去处。
他之前跟岳母大人林慧娘告辞时,说的是约了朋友喝酒叙旧。
这要是饭点刚过就灰溜溜地回国公府,指不定会让岳母大人以为自己在京城混得有多惨,连个能一起吃饭的朋友都没有。
面子工程,有时候还是要做一做的。
他脑筋飞快一转,一个绝佳的人选和去处立刻浮现在脑海里——康亲王府。
打定主意,李逸立刻理了理被李昭昭弄得有些乱的衣袍,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着康亲王府的方向溜达过去。
对于李逸的到来,康亲王府的管家早已是见怪不怪。
这位逍遥王爷打小就是王府的常客,每次来都跟回自己家一样。
两人都一样,京城老小二纨绔。
“王爷您回来了!”老管家笑眯眯地行礼,连通报都省了,直接侧身将他迎了进去,“老王爷正在书房练字呢,您直接过去便是。”
“好嘞!”李逸应了一声,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传了进去,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皇叔祖!您最疼爱的侄孙我回京了!特地来给您老人家请安,顺便检查一下您府上晚膳的伙食标准,有没有因为我不在京城就偷工减料!”
话音刚落,书房里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骂声。
康亲王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拿着一卷书,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指着李逸笑骂道:“你个臭小子!欠着老夫的流水席不还,倒先有脸跑到我这儿来打秋风了!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瞧您这话说的,”李逸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扶着康亲王的手臂,“侄孙这不是想着您嘛!摘星楼那种地方,哪有您府上的家宴吃着舒坦?走走走,先吃饭,边吃边聊!”
叔侄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向饭厅,那亲密无间的模样,倒真象是祖孙俩。
晚膳很是丰盛,但并不铺张,都是些精致的家常菜。
席间没有外人,只有叔侄二人,气氛格外轻松。
下人们布好菜后便远远地退开,只留一个贴身小厮在旁边伺候着添酒。
康亲王给李逸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看着放在他手边的画轴,笑呵呵地说道:“哟呵,什么宝贝画让你爱不释手的,拿来给老夫瞧瞧!”
李逸一听又提到这个,脸都绿了。
尴尬的笑笑,将画别到自己的后腰处,故作淡定的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哦,对了!”李逸岔开话题道:“最近王氏和我那好大哥有什么动作没有?”
说道正事,康亲王也正色不少,“那十二名鹰扬卫被毒杀在天牢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听到一些风声。”李逸夹菜的筷子微微顿了下,轻轻点了点头。
“这事之后,你父皇应当是去敲打过了皇后,而且罢免了王海那鹰扬卫统领的职务。朝中,特别是兵部,与那王家沾亲带故的官员基本都被换了一遍。”康亲王抚了抚须,淡淡说道。
李逸嘿嘿一笑,一边啃着肉,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我父皇那老登还不算太笨,若是这样放任王家发展,怕是他要提前退位让贤了。”
“你小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一顿饭,就在这轻松的闲聊中吃完。
下人撤去碗筷,换上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爷孙二人移步到书房,关上房门,屏退了所有下人。
当书房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李逸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神情,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沉静。
康亲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到李逸神情的变化,他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小子嬉皮笑脸地闹了半天,正题现在才要开始。
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李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皇室长辈,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
“皇叔祖,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也是父皇最敬重信赖的长辈。有件事,一直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侄孙心里……今天,我想向您问个清楚。”
李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关于……我的母妃,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宫中人人讳莫如深,父皇也从未向我提及过半个字?”
这个问题一出口,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康亲王脸上和蔼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眸,瞬间变得无比复杂而深邃,里面有追忆,有悲伤,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没有立刻回答李逸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半晌,康亲王才收回目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看李逸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语气,缓缓说道:
“逸儿,有些事,就象这杯里的茶叶。它沉在底下,才能让这一杯茶水,保持清澈甘冽。”
“可一旦你非要去搅动它,非要把它翻上来……”
“那只会搅得满杯浑浊,入口,也尽是苦涩。”
李逸自然是明白康亲王话里的意思,可心中始终有着那一丝的不忿与不甘。
静安郡主,那个叫陈灵仪的女人,毕竟是他这一世的娘亲,那个赋予了他生命的人,是他的家人。
而家人,便是他李逸的底线。
他要一个真相,让逍遥法外之人得到应有的惩戒。
“皇叔祖!”李逸恭躬敬敬的来到康亲王面前,深深的叩了一首,“若是让陷害母妃的凶手逍遥法外,那侄孙还有什么资格做人子?”
康亲王看着如此郑重的李逸,不由得深深的叹了口气。
“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