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亲王看着眼前李逸那张叩首不起的年轻脸庞,看着他那双与记忆中某个女子如出一辙,充满了倔强与坚持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淅。
他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神情前所未有地肃穆:“逸儿,你已不是孩童,也已成家立业,有些事,你有权知道。”
“但皇叔祖必须提醒你,知道了,那便有了仇恨,你所向往的逍遥日子,或许从今夜起,就将彻底离你而去。你,可想好了?”
李逸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却毫不尤豫,如同磐石般坚定:“侄孙想好了。念头不通达,何来畅逍遥?”
一句反问,让康亲王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丝赞许,也泛起了浓得化不开的追忆。
“好一个‘念头不通达,何来畅逍遥’……”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点了点头,思绪仿佛穿透了二十馀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冷冬天。
“你母妃闺名灵仪,是先帝亲封的静安郡主,雍王府的嫡女。而你父皇……当年,他还只是众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三皇子,既无外戚之势,也非长子嫡孙,性情沉稳,并不受先帝偏爱。”
康亲王的叙述缓缓展开,将一段被尘封的往事,在李逸面前徐徐铺开。
“那一年冬天,京中大雪封山,先帝率领一众皇子、宗亲及家眷,前往京郊的万安寺为国祈福。那时的皇家远没有现在这般规矩森严,皇子们在祈福后,便三三两两结伴去后山赏雪观梅。”
“你父皇当时便是独自一人,在后山的一处寒潭边赏那开得正艳的红梅。许是雪后路滑,许是看得入了神,他脚下一个不稳,竟失足跌入了结着薄冰的寒潭之中!”
康亲王的声音微微一沉,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惊险的一幕。
“寒冬腊月,潭水刺骨。你父皇不习水性,在冰冷的潭水中扑腾了几下便开始下沉。跟在他身后的太监侍卫们全都吓傻了,一个个面无人色,在岸边大呼小叫,却没一个敢下水救人。毕竟,那种天气跳下去,即便救上了人,自己也得丢掉半条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倩影毫不尤豫地从不远处的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狐裘披风,想都没想便纵身跃入了那刺骨的冰水里。”
“那个人,就是随母亲雍王妃前来上香祈福的静安郡主,陈灵仪。也就是你的母妃。”
李逸静静地跪伏在地上,听着这段从未有人向他提及的过往,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你母妃自小随雍王习武,水性极佳。但也拼尽全力,才堪堪将已经开始失去意识的你父皇从冰冷的潭水中拖上了岸。”
康亲王继续道,“老夫当时也在场,至今都记得那时的场景。你母妃自己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浑身都在发抖,却还记得用雍王教她的急救之法,为你父皇控水施救。”
“你父皇悠悠转醒,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浑身湿透、发丝上还沾着冰碴,却依旧奋不顾身在救他的女子。那双眼睛,英气逼人,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毅。也就是那一眼,他的一颗心,就此沉沦了。”
“经此一事,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便对陈灵仪展开了热烈到近乎执拗的追求。一个是并不出众的皇子,一个是名满京华的将门贵女,两人竟是出人意料的两情相悦,很快便私定终身。”
“但好景不长,”康亲王的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惋惜,“你母妃因那次冰湖救人,寒气入体,伤了根本,自此便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宫中御医看过之后,都私下断言,郡主她……此生恐怕子嗣艰难。”
“这在皇家,是天大的忌讳。而就在那时,朝局风云突变,几位年长的皇子在夺嫡中手段用尽,两败俱伤,反倒让你父皇凭借着一直以来的沉稳与才干,在关键时刻异军突起,最终赢得了先帝的青睐,被册封为太子。”
“他成为太子的第一件事,便是力排众议,向先帝请求赐婚,要以正妃之位,迎娶陈灵仪入主东宫。”
“当时,朝中反对之声四起。御史台的言官、礼部的官员,甚至是一些支持你父皇上位的朝中重臣,都纷纷向先帝进言,认为储君正妃关系国本,陈灵仪虽好,但体弱难育,实非太子妃的合适人选。”
康亲王说到此处,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可那时候的你父皇,当真是情深义重,一意孤行。他跪在先帝的御书房外一天一夜,只说了一句话:‘天下之大,若连心爱之人都无法守护,何谈守护江山社稷’。”
“先帝最终被他的真情打动,应允了这门婚事。你母妃嫁入东宫那日,十里红妆,万众瞩目,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老夫也以为,这会是一段传世的佳话。”
“婚后,你父皇与母妃情深意笃,恩爱非常,你父皇几乎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你母妃一人,是皇室之中人人都称羡的一对。”
“但这份独宠,也成了悬在你母妃头顶的一把利剑。”
康亲王的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你母妃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一个无法诞下子嗣的太子妃,在那些盯着东宫的朝臣与虎视眈眈的后宫眼中,便是最大的原罪。”
他抬眼,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李逸,一字一句地说道:“巨大的压力之下,为了稳固他刚刚到手的太子之位,为了安抚各方势力,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你父皇,别无选择。”
“他先后纳了当时手握京城卫戍兵权的王氏,与后来颇有家世的刘氏入东宫为侧妃。不久之后,她们二人,先后为东宫诞下了大皇子李干,与二皇子李泰。”
讲到这里,康亲王停了下来。
他端起几案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缓缓地抿了一口。
书房内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故事最美好光亮的部分已经讲完,接下来,便是血淋淋的,让人不忍卒读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