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依旧繁华,却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暗流涌动。
当夜三的快马驮着重伤昏迷的太子在深夜通过侧门驰入皇宫时,值夜的禁军统领眼皮猛地一跳。
他虽然认不得夜三,但夜三身上的衣服他是认得的,那是逍遥王,不,安阳郡王麾下那神秘的暗卫。
而马背上那昏死过去的人,赫然是当朝太子殿下。
“封锁消息,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提头来见!”禁军统领低声对自己最亲信的副手下令,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尽管命令下得极快,但太子李干重伤被秘密送回宫中的消息,还是如同一阵阴风,迅速吹遍了宫城内外。
东宫的宫女太监们人心惶惶,皇后所在的凤仪宫灯火彻夜未熄,就连其他几位皇子的府邸,也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语焉不详,却足以令人彻夜难眠的讯息。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如冰窖。
皇帝李瑾瑜独自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一份来自南诏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密折。
折子是李逸亲笔所书,字迹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洒脱,内容却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尖刀。
密折上,李逸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客观口吻,详细记述了三万京营如何在太子李干的指挥下,一步步踏入黑风峡的陷阱;记述了李干是如何在惨败之后,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悍然下令屠杀那些只是想讨要粮草的溃兵;最后,记述了他是如何被迫出手,平息兵变,并“保护”已经重伤昏迷的太子殿下。
每一个字,都不带个人情绪,却将李干的刚愎自用、眼高手低、愚蠢狂妄和残忍无道刻画得淋漓尽致。
李瑾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折子的手,青筋毕露。
他不是看不出李逸这封折子里的春秋笔法,那句“恐太子殿下龙体有恙,特遣亲卫护送回京诊治”,分明就是在告诉他,这个儿子,我给你送回来了,但已经是个废人了。
“陛下,人……带到了。”温德海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让他进来!”李瑾瑜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很快,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上面躺着的正是太子李干。
他昔日英武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身上盖着的锦被下,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他似乎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看着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太子变成这副模样,李瑾瑜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这怒火之中,有对李逸下手狠辣的震怒,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这个儿子“烂泥扶不上墙”的极度失望和愤怒!
就在这时,皇后王氏带着太子妃,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脚步跟跄地冲了进来。
当看到担架上生死不知的儿子时,她惊呼一声,便要扑过去。
“站住!”李瑾瑜一声怒喝,如晴天霹雳,将皇后震在原地。
王氏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却又冰冷刺骨的帝王之眼。
李瑾瑜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担架上的儿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密折,仿佛要把它烧穿。
“三万京营,大干最精锐的步卒!出征时何等威风!如今折损近半,军心哗变,颜面丧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这就是他给朕交出的答卷?!这就是我大干未来的君主?!”
最后一句质问,声色俱厉,让整个御书房内的所有人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皇后王氏脸色煞白,她想为儿子辩解,却在皇帝那彻底失望的眼神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李瑾瑜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对早已泪流满面的王氏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带他回东宫!传太医!从今往后,朕……不想再看到他!”
这句冰冷至极的话,如同一道圣旨,也如同一道催命符,不仅将李干打入了深渊,也让皇后王氏如坠冰窟。
东宫寝殿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十几名宫内最顶尖的太医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是额头冒汗,脸色凝重。
王氏和同样面无人色的太子妃坐在一旁,死死盯着床榻上那个被层层纱布包裹的身影,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终于,以太医院院使张远为首的几名老太医,在反复确认了脉象和伤口情况后,走到了皇后面前,齐齐跪倒。
“皇后娘娘……”张院使的声音干涩发颤,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说!太子伤势到底怎么样了?!”王氏的声音尖利而嘶哑。
张院使身体一抖,战战兢兢地将诊断结果一五一十地禀告出来:“回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殿下要害之处受创过巨,本就根基大损,难以挽回。又因……又因长途快马颠簸,气血阻滞,导致创口已经出现……出现坏死之象……若不及时处理,毒气一旦攻心,只怕……只怕性命堪忧啊!”
“解救之法!本宫要解救之法!”皇后一把抓住张院使的衣领,状若疯狂。
张院使被吓得魂不附体,他颤斗着,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为……为保全殿下性命,保全天家血脉……老臣……老臣们商议……唯有……唯有,割以永治。”
“割……以……永治……”
王氏有些不可置信的重复了这四个字。
说完,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当场昏厥过去,幸好被一旁同样摇摇欲坠的太子妃死死扶住。
完了……
全都完了!
她一生的希望,她背后王家数十年的经营与荣耀,全都寄托在这个儿子的身上。
一个无法人道、无法留下任何子嗣的太子,和被废黜又有什么区别?
皇帝本就对他失望透顶,如今……这储君之位,再无半点可能了!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病榻上,看到儿子因剧痛而无意识地扭动、口中断续呻吟着“母后……疼……”的时候,那颗充满了权欲和算计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所有的政治考量,所有的家族荣耀,在这一刻,都被那份最原始的母性本能击得粉碎。
王氏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滚烫的清泪从她保养得宜的脸颊上无声滑落。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从牙缝中一个一个地挤了出来:
“……保……住……他……的……命。”
寝殿内,哭声一片。
而寝殿之外,京城的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