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在宫道上平稳地行进,咯吱作响的轿底与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这京城冬夜里唯一的旋律。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街道空旷而寂聊。
李逸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轿内逼仄空间里的空气,却仿佛被他周身散发的无形寒意所冻结。
那只没有拄拐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与父皇的对峙,象一把冰冷的铁锤,彻底砸碎了他心中对皇权公道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证据”、“国本”、“为难”……
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在安阳王府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冤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伪,又如此可笑。
既然你不愿意动手,那便由我来。
李逸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自己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不仅仅是一句狠话,更是他对王家下达的,一份不容更改的死亡判决书。
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什么皇子,没有什么权谋算计,只有一个为亲人故旧复仇的疯子。
软轿在风雪中穿行,最终在定国公府那高大的门楼前缓缓停下。
然而,还未等轿夫将软轿平稳落地,李逸便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轿帘。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愣住了。
就在那风雪交加的府门台阶之下,一道鲜红的身影,如同一株在冰天雪地里傲然绽放的红梅,独自伫立。
是秦慕婉。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羊皮灯笼。
灯笼里透出的昏黄光晕,在茫茫的白雪与黑夜中,顽固地圈出了一小片温暖而明亮的天地。
漫天的大雪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为她那身鲜艳的红衣和如墨的长发,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她没有焦急地来回张望,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安静地、笃定地看着软轿的方向,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又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定会从这个方向,在这个时候归来。
李逸的心,象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所有在养心殿积攒的冰冷、愤怒与杀意,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流。
他拄着木拐,拒绝了护卫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下软轿。
雪地上,留下了一深一浅的脚印,坚定地走向那片唯一的光源。
看到李逸落车,秦慕婉立刻提着灯笼迎了上来。
她一句话都没有问。
没有问“父皇怎么说”,也没有问“事情顺利吗”,她只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轻柔地为他拂去肩头和发梢的落雪,动作专注而认真。
而后,她又极其自然地伸手,将他因为一路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领整理平整。
她的指尖冰凉如雪,当触碰到李逸脖颈皮肤的瞬间,让李逸不由得一颤。
他顺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将其紧紧包裹住。
“手都冻僵了,傻不傻?”李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听起来象是责备,可语气里透出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秦慕婉摇了摇头,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并将手中的灯笼又向他身前凑近了一些,柔声道:“我怕你回来的时候,门前太黑,路滑。”
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却象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李逸心中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堤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一同走向那在风雪中等侯的家门。
夫妻二人携手走进温暖如春的正堂,下人们早已备好了姜茶和热汤,却被秦慕婉挥手屏退。
李逸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在正堂停留,而是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秦慕婉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进入书房,她熟练地点亮了桌案上的烛灯,为他添上一杯滚烫的热茶,然后安静地走到书案边,开始为他研墨。
磨盘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淅。
李逸坐在椅子上,看着身旁那个为自己默默做着一切的妻子,她专注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心中那如同深海寒冰般的杀意,仿佛被这片柔情包裹,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开口问道:“婉儿,若我今夜之后,成了满朝文武口中滥杀无辜的屠夫、不顾国体的疯子,你可会怕我?”
秦慕婉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如同寒星般明亮的凤眸,在烛光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尤豫、惊恐或是迟疑,只有着磐石般的坚定与不容置疑的信赖。
“我的夫君,是于南疆力挽狂澜,建功立业的大英雄。”
“我的夫君,也是为了被屠戮的亲人故旧,愤而复仇的血性丈夫。”
她放下墨锭,伸出双手,轻轻复盖在李逸紧握着的那只拳头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刀山火海,我们一起闯。”
得到了这个答案,李逸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玄铁令牌,放在窗前的窗沿上,朝着外面吹了声口哨。
仅仅片刻,一道黑影如同从黑暗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李逸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秦慕婉的脸上,但口中说出的话,却冷得如同殿外那能冻结骨髓的冰雪。
“传我阁主令!”
“玄字组、地字组,一盏茶内,于城西破瓦窑集结!”
“夜一至夜五,一个不落,全部到位!”
李逸顿了顿,“算了,夜一伤势还未好,让他先歇息着。”
“是!”
黑影的声音嘶哑低沉,领命之后,身形再次一晃,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书房内恢复了平静,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李逸缓缓站起身,在秦慕婉的搀扶下,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
那里,赫然标注着三个大字——国丈府。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王伯臣,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