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瑾瑜最后那句话落下,书房内刚刚缓和下来的一丝温情与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气氛重新变得冰冷而紧张。
一场父子夜话,在揭开了最深的伤疤之后,终究还是回归到了它最原始的目的。
李瑾瑜看着李逸那张重新变得古井无波的脸,深吸一口气,将一个父亲的姿态放到了最低,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道:“干儿……他毕竟是你的长兄。他有罪,罪在愚蠢,罪在被王家蒙蔽,罪在利欲熏心。但如今,国丈府已灭,王家势力土崩瓦解,他自己也……也已是个废人,对你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父亲可以下旨,废黜他的太子之位,将他贬为庶人,发配到南疆最贫瘠的封地,或者让他去守皇陵,终身不得回京。”李瑾瑜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我只求你……留他一条性命。”
哀求。
堂堂大干天子,竟然在用一种哀求的口吻,为自己的一个儿子,向另一个儿子求情。
然而,面对父亲近乎卑微的目光,李逸只是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父皇,”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冰冷如刀,“您忘了安阳王府那一百三十七口人命了吗?”
李瑾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太子是您的儿子,难道他们就不是您的子民吗?”
李逸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漠的陈述,“我王府的陈伯,跟了外祖母一辈子,敬职敬责,他何罪之有?夜七他们,不过是奉命护卫王府,又何罪之有?那些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丫鬟仆役,他们又何罪之有?”
李逸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轮被云层屏蔽的、冰冷的残月。
“前日朝会,在金銮殿上,曾对我的好大哥说过。我会让他,和他的外祖父,他的母后,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下面团聚。”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了李瑾瑜的心脏。
这句话,彻底打碎了李瑾瑜用亲情和愧疚来说服李逸的最后一点幻想。
他也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儿子,心性之坚,手段之狠,远超自己的想象,他绝不可能轻易妥协。
“你……!”
李瑾瑜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一股被忤逆的怒火从心底腾起,属于帝王的威严即将再次爆发。
“不过……”李逸话锋一转,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冰冷而嘲讽的弧度,那神情象极了年轻时的李瑾瑜,“父皇深夜亲临,又与儿臣说了这么多肺腑之言,您的这个请求,儿臣也不能完全不顾及。”
李瑾瑜强压下怒火,死死地盯着他,沉声道:“你待如何?”
“很简单。”李逸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李干的命,可以留。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李瑾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李逸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我要父皇立刻下旨,废黜王氏的皇后之位,将其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这份诏书,不仅要写入宗卷,更要昭告天下,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她王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毒妇!”
废后!
而且要将其罪名昭告天下!
这不仅仅是废黜一个皇后那么简单,这等于是在向天下人承认,他李瑾瑜当年识人不明,立了一个毒妇为后几十年!
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是对帝王威严最严重的羞辱!
李瑾瑜的胸膛剧烈起伏,但李逸对此视若无睹,他平静地看着父亲的眼睛,缓缓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父皇下旨,追封我的母亲,静安郡主陈灵仪,为先皇后。以皇后之礼,重修陵寝,入主帝陵,同时,恢复雍王府的一切荣耀,为我外祖父雍王平反,追封其为‘忠武亲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父皇,您当年没能为我母妃做到的事,今日,该还给她一个公道了。”
李逸这是在用李瑾瑜自己的愧疚,作为最锋利的武器,逼迫他去完成一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承诺。
他深知,直接杀了李干,固然能解一时之恨,但那只会让李瑾瑜彻底与自己走向对立面。
一个皇帝的怒火,即便是他,也承受不起。
而让李干这个“废人”活着,让他成为一个永远钉在皇家耻辱柱上的符号,再用他这条毫无价值的命,换取对皇后王氏的致命一击,为母亲正名,为外祖父一脉恢复荣耀……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瑾瑜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从震怒到挣扎,从不甘到痛苦,最终,全都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想起了冰湖中那双坚毅的眼睛,想起了新婚夜红烛下那娇羞的脸庞,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气若游丝地嘱托自己“照顾好逸儿”……
他又想起了这二十多年来,与王氏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在人后却互相算计、彼此折磨的日日夜夜。
相比于长子被杀,皇室再添一桩兄弟相残的血腥丑闻,相比于让陈灵仪的冤魂永远不得安息,相比于让自己背负一辈子的悔恨……
这份来自帝王的颜面,似乎,也并非那么不可舍弃。
许久,许久。
李瑾瑜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准了。”
李逸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于空洞的平静。
他拄着木拐,对着李瑾瑜,深深地、标准地行了一个臣子之礼,一揖到底,语气恢复了之前在朝堂上的那种躬敬,却又充满了讽刺。
“如此,儿臣便代我那不成器的太子哥哥,谢过父皇的英明决断了。怎么说,父皇您可是救了我那好大哥一命啊!”
李瑾瑜疲惫地挥了挥手,甚至不愿再多看自己这个儿子一眼。
他转过身,打开书房的门,在温德海的搀扶下,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不再挺拔,不再威严,显得无比苍老与落寞。
一个用妻子的命,换回自己尊严的皇帝,终究还是用自己的尊严,换回了另一个儿子的命。
这场父子之间的交易,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