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直哆嗦。
腊月二十八,天还未亮透,皇宫朱红色的宫门外,寒风卷着残雪的冰碴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魏腾今日穿上了一身压箱底的国公府世子朝服,锦缎的面料,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本该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可此刻,他却象一只被寒风冻僵了的鹌鹑,双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站在宫门前那块巨大的下马石旁,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发直,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李逸给他特训的台词。
“小臣……小臣真心爱慕昭昭公主,此心……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求陛下成全……”
“不对不对,逸哥儿说要拿出傻劲儿……我……我就是喜欢昭昭,她笑起来好看,她骂我也好听……我发誓一辈子对她好,谁欺负她我跟谁拼命……”
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象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摇头。
“魏大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李昭昭穿着一身厚实的斗篷,白淅的小脸被冻得通红,手里却捧着一个精致的小手炉,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眼眸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看到心上人这般模样,魏腾心中一暖,那股紧张感却不减反增。
他手忙脚乱地去接茶杯,结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了自己一身。
“哎哟!小心!”李昭昭惊呼一声,连忙帮他稳住。
“没……没事……”魏腾窘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宫门两侧站岗的禁军士兵们,一个个目不斜视,站得如松般笔直,但眼角的馀光却都忍不住往这边瞟。
他们心里都在嘀咕,这魏国公府的小公爷今天是怎么了?
平日里在京城也是横着走的主儿,今天怎么跟要上刑场似的?
再看看旁边那位娇俏可人的公主殿下,众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就在魏腾感觉自己快要紧张到昏厥过去时,宫门内一名上了年纪的太监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高声唱喏:“陛下口谕,宣魏国公府世子魏腾,御书房觐见——”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魏腾浑身一激灵。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李昭昭,李昭昭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魏腾心一横,将茶杯塞回李昭昭手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两条已经有些发软的腿,跟着那太监走进了深邃的宫门。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温暖如春。
当朝天子此时正伏在宽大的龙案后批阅奏折。
魏腾被太监领进来后,便被晾在了殿中央。
没有赐座,没有问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御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皇帝手中那支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时间的催命符,一下一下地敲打在魏腾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帝王的威压,无形无质,却重如泰山。
魏腾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此刻忘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正在一点点软化,随时都有可能跪下去。
就在他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之际,那“沙沙”声停了。
李瑾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头,那双历经风雨、深邃如海的眼眸,落在了魏腾的身上。
“魏腾?”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小臣在。”魏腾的声音干涩得象是被砂纸磨过。
“抬起头来。”
魏腾闻言,僵硬地抬起头,迎上了皇帝审视的目光。
“你父魏国公,身体可还康健?”
“回……回陛下,家父身体硬朗。”
“你在兵部任了个员外郎的虚职,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一连串常规到有些冰冷的问题,让魏腾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磕磕巴巴地回答着,感觉自己就象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李瑾瑜突然停止了问话,气氛便这么突然沉默了下来。
就这么尴尬的沉寂了许久,李逸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突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拿出你的真心和傻劲儿!”
“豁出去了!”
魏腾心一横,索性把心底那点仅存的官场礼仪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一抬头,脖子一梗,脸红脖子粗地吼道:“陛下!小臣今天来,就是想求您把昭昭公主嫁给我!”
这一嗓子,把正在一旁伺候笔墨的老太监温德海都吓了一跳。
李瑾瑜也是一愣,他见过求官的,求情的,求饶的,还从没见过求亲求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魏腾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也顾不上什么措辞了,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小臣知道自己就是个纨绔,以前不学无术,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可小臣认识昭昭了!那会儿逸哥儿……哦不,逍遥王殿下出事,小臣看着昭昭一个人在街角偷偷抹眼泪,小臣就觉得,这么好的姑娘,不能让她受委屈!”
“后来,有不长眼的混蛋想欺负她,小臣就上去把他揍了一顿!小臣就是见不得她哭!小臣喜欢看她笑!”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街头纨绔争辩时的语气:“小臣没啥大本事,也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但小臣能保证,以后谁敢让昭昭受半点委屈,小臣就拿命跟他磕!小臣会一辈子对她好,把她当眼珠子疼!求陛下把她嫁给小臣!”
一番话说得是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却偏偏透着一股傻小子的真诚与执拗。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李瑾瑜看着眼前这个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像只斗鸡一样的小子,心中那点作为皇帝的威严,不知不觉间,竟被一股作为父亲的无奈和柔软所取代。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虽然看着不怎么顶用,但这颗心,是真的。
女儿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又岂会不知?
唉,女大不中留啊。
不过,想就这么轻易地把他最宝贝的小棉袄娶走,门儿都没有!
李瑾瑜心中打定了主意,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板着,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不过,想娶朕的女儿,光有一颗真心可不够。”
魏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李瑾瑜继续说道:“朕的昭昭,从小就喜欢吃城南‘福满楼’的八宝鸭。但这道菜工序繁复,选料考究,火候更是难得,寻常的厨子都做不出那个味道。朕现在给你一个考验。”
他看着魏腾,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之内,你,亲自去福满楼,学会这道八宝鸭。然后亲手做出一只,送到宫里来。若是味道能让昭昭点头,朕,便准了这门亲事!”
这……这是什么考验?
魏腾彻底懵了,他长这么大,别说做菜,连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可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魏腾晕晕乎乎地走出了皇宫,寒风一吹,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手里没有赐婚的圣旨,脑子里却塞满了这鸭子该如何做的困扰。
“魏大哥,怎么样了?”李昭昭早已等侯多时,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满脸的紧张。
魏腾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苦着脸把皇帝的“终极考验”说了一遍。
李昭昭听完,先是愣住了,随即那双担忧的眸子里,渐渐漾起了笑意,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却渐渐湿润了。
她知道,这是父皇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考验这个想娶走他女儿的男人,也是一个老父亲对女儿最后的宠爱和不舍。
魏腾看着心上人那梨花带雨的笑颜,瞬间斗志昂扬。
他重重地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昭昭你放心!别说学做一道菜,就是你父皇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万死不辞!不就是八宝鸭吗?你要喜欢,就算八宝鸡、八宝猪我都给你做!”
说罢,他拉起李昭昭的手,兴冲冲地直奔城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