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准备将自己在御书房的那套说辞,再详细地阐述一遍,用利益和前景来说服她。
然而,面对他抛出的政治议题,段灵儿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接下来准备好的长篇大论。
她依旧凝视着李逸的眼睛,那双眸子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既坦率又带着一丝凄美的笑容,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清淅地说道:
“让南诏长治久安,只是其一。”
“而更多的是,我喜欢你。”
轰!
李逸瞬间呆愣当场,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纵横捭合的策略、分析利弊的言辞、软硬兼施的话术,全都被这记突如其来的、朴实无华的“直球”,打得烟消云散,溃不成军。
不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反应过来,段灵儿继续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骄傲:
“若是我不喜欢之人,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权势滔天,能给南诏带来天大的好处,我也绝不会委身于他。”
“我段灵儿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话音落下,揽月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逸呆滞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坦荡、灸热、不留任何退路的眼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欣赏眼前这个女孩的勇敢与坦荡。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能如此直白地追求自己的感情,是何等的惊世骇俗,又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然而,这份短暂的失神,仅仅持续了数息。
他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了另一张清冷如月的容颜。
他想起了昨夜在御辇之中,秦慕婉那泛红的眼框和强撑的倔强;想起了她第一次对自己袒露心声时的委屈与不安;更想起了自己握着她的手,郑重许下的承诺。
这份清醒,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心中那丝微澜。
让他立刻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神也随之变得无比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任何的迂回和躲闪,在此刻都将是对这份真挚感情的亵读与伤害。
于是,他不再有任何尤豫。
他直视着段灵儿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有妻,我很爱她。”
这八个字,简单,直接,却重如千钧。
他顿了顿,看着段灵儿脸上瞬间凝固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决绝,不留一丝一毫的馀地:“我李逸此生,也只会有一个妻子。所以,请公主殿下莫要在我的身上,再浪费时间了。”
这句话,象一柄无形的利剑,干脆利落地,彻底斩断了段灵儿所有的念想。
段灵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苍白。
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骄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受伤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何曾受过如此彻底的拒绝?
“为什么?”她不甘地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斗与委屈,“你们中原的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太子储君,未来更是三宫六院。我……我贵为南诏长公主,手握兵权,难道连一个侧妃的位置,都不配拥有吗?”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事情。她已经放下了所有的骄傲,甚至愿意屈居人下,可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让她无从辩驳的答案。
李逸看着她受伤的样子,心中虽有不忍,但态度却未曾有半分动摇。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关于“三妻四妾”的问题,因为他知道,两个来自不同世界、拥有不同价值观的人,在这个问题上永远争论不出结果。
他换了一种方式,用一种近乎讲述他人故事的平静口吻,解释着自己的爱情观。
“公主殿下,于我而言,家,不是权力的延伸,妻子,也不是利益的筹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一个家里,男人和女人的心,若不能完整地放在一起,那便称不上是一个家了。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多一个,对她们二人,都是不公。”
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没有惊世骇俗的词句,却比任何冷酷的拒绝都更让段灵儿感到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
李逸的拒绝,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不够尊贵,也不是因为她能带来的政治利益不够大。
而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在他的那颗“很小”的心里,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给第二个女人留出任何位置。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敬佩的、纯粹的感情壁垒。
她彻底输了,输给了那个叫秦慕婉的女人,输给了这份她无法撼动的、独一无二的感情。
揽月阁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段灵儿静静地坐在那里,眼中的火焰一点点地熄灭,最终化为了一片黯然的水光。
许久之后,她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缓缓站起身来。
她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复了南诏长公主的仪态与骄傲,对着李逸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深深地看了李逸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不甘,有失落,有欣赏,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沉寂。
随即,她毅然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李逸,”她轻声说道,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虽然做不成夫妻,但我依旧希望,你能成为南诏最值得信赖的盟友。你提出的那个‘互市特区’条约,我会认真考虑。”
话音落下,她再没有丝毫停留,决然地推门离去,只留下一个在夕阳馀晖下拉得长长的、骄傲而又落寞的背影。
李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几乎未曾动过的精致佳肴,听着楼下传来的、属于京城的喧闹人声,心中五味杂陈。
有解决麻烦后的轻松,有对一个勇敢女孩的歉咎,也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轻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去管,什么互市条约,什么朝堂纷争,他只想立刻回到东宫,回到那个有秦慕婉在等着他的、温暖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