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的光芒温吞地舔舐着微光号伤痕累累的外壳,带来修复的暖意,却驱不散船舱内凝重的空气。
张自在盘坐在主控室中央,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那枚苍白与淡金交织的立体印记不再剧烈闪烁,而是如同一个冰冷的第三只眼,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它不干扰行动,不抽取力量(至少现在没有),却像一根刺入灵魂的探针,将他思维最表层的波动、能量最细微的流转、甚至情绪最本能的起伏,都无声无息地映射出去,传递给那个高悬于光海之上的“天道”接口。
这是一种比直面刀锋更令人不适的囚禁感——在注视下生活,每一秒都提醒着他与系统的深度绑定。
而识海深处,混沌种子的暴怒平息后,转化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躁动。它像一头被强行套上缰绳、关入铁笼的凶兽,不再咆哮,却在黑暗的角落用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外面,舔舐着獠牙,寻找着每一丝铁栏的锈迹、每一寸枷锁的松动。张自在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对那枚系统印记、对光海的力量、甚至对他自身灵魂的渗透与解析,正在以一种更隐秘、更危险的方式进行。反噬并未消失,只是潜入了更深处,酝酿着更剧烈的风暴。
代价,如影随形。
岗岩和莉亚正在阿月的指导下,利用光海边缘相对温和的能量,对微光号进行最紧急的修补。船体的裂缝在淡金色光晕中缓慢弥合,但内部结构的创伤和能量的枯竭,需要更长时间的休养。
沙僧靠在舷窗旁,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与平静。业火焚枷,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切,却也烧尽了长久以来缠绕在他灵魂深处的、属于“系统强加原罪”的那份迷茫与沉重。此刻他体内流转的琉璃光泽,虽然黯淡,却纯净了许多,少了些审判的冰冷,多了些历经磨砺后的通透。他看着张自在额头的印记,又看向窗外浩瀚的光海,沉默不语。
阿月是最忙碌的。她透明的眼眸中,数据流以一种新的、更加高效的韵律流动。协议达成后,系统有限度地开放了部分底层接口的“只读”权限。她正在疯狂地“下载”和解析那些浩如烟海却支离破碎的古老数据,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协议状态稳定。”阿月首先汇报,声音带着疲惫,“‘天道’接口的监控处于最低能耗模式,主要追踪定位和能量波动。只要我们不做‘出格’之事,它应该不会主动干预。但是”她看向张自在,“任何尝试调用‘申请制写入权限’或大规模调动源池力量的行为,都会立刻引发高阶审查。”
张自在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压制痛楚后的锐利:“明白。暂时不动用那些。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
嗡!!!
平台中央,那根暗金色石棒(金箍棒概念体)骤然发出强烈的、带着急迫韵律的共鸣!棒身上缠绕的金红色光芒不再冲天而起,而是收缩、凝聚,在棒身中段,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由不断变幻的立体符文和空间坐标构成的清晰虚影!
虚影并非静止,而是如同一个微缩的星图,动态地展示着一条路径:从他们此刻所在的古佛遗迹外围平台出发,穿透复杂的混沌与法则乱流,最终指向一个被多重苍白锁链和厚重屏障包裹的、散发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独立空间节点。
节点旁边,浮现出系统标记的冰冷文字(通过阿月新获得的权限解读):
“深层错误隔离阵列-最高优先级封存单元(编号:灭世/斗战-001)”
“访问权限:系统核心(灵山)直辖,无外部接口。”
“悟空”岗岩低吼一声,岩石拳头攥紧。
“战魂本体被关在灵山内部最森严的‘监狱’里。”莉亚的声音发颤,“而且是由灵山直接控制,没有外部通道。”
阿月快速将坐标与之前获得的所有星图、熵增教团信息、以及古佛实验室数据交叉比对。“位置确认。该坐标点,与‘灵山’作为当前轮回系统核心运算与信仰数据处理终端的物理(信息)锚定点,高度重合,甚至可能就在其‘内核’区域。”
她调出一幅合成的、依旧模糊的示意图:“根据现有数据分析,‘灵山’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圣地。它是一个多层复合结构:最外层是信仰力收集与分发的‘界面’(诸佛菩萨表象);中层是系统协议执行与维护的‘逻辑层’(融合者及其掌控的法则);而最内层,可能就是用于封存最危险‘错误’、进行极端协议实验、乃至存放或利用‘初始协议’部分核心危险模块的——‘焚化炉’或者说‘反应炉核心’。”
“悟空战魂的本体,和‘初始协议’最危险的部分,可能都被关在灵山的‘炉心’里。”张自在总结,语气沉重,“而那些‘融合者’,就坐在这个炉子上面,一边利用它的力量维持系统,一边可能也在玩火。”
沙僧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欲救大圣,必入灵山。欲明真相,必触核心。此路九死一生。”压力如山袭来。灵山,从最终目标,变成了具体、狰狞、充满致命陷阱的终极战场。
“还有这个,”阿月指向另一组刚刚解析出的数据,那是由无数细微的信仰数据流和系统指令交织成的庞大网络图景,“灵山作为‘信仰-数据处理中心’,它不仅收集众生意念,更在持续输出一种经过‘净化’和‘规范’的‘定义’,影响着整个世界对‘秩序’、‘命运’、‘佛’的认知。它很可能是系统僵化逻辑得以维持和强化的最重要源头。”
她看向张自在:“如果我们未来要尝试‘重定义’部分规则,灵山这个‘定义输出终端’,是必须面对和处理的关口。甚至可以说灵山不破,轮回难改。”
信息汇总于此,前路再无迷雾,却也露出了悬崖峭壁的真容。
救悟空,需闯灵山炉心。
改规则,需破灵山定义。
而灵山,是系统如今的心脏,是“融合者”的巢穴,是“焚化炉”的所在地。
张自在站起身,额头的印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发烫。他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那扇只打开一线、通向未知终极秘密的古佛研究室门扉,又回头看向那根指向灵山的石棒坐标。
“我们不去研究室。”他做出了决定,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至少现在不去。”
众人看向他。
“那扇门后的东西,或许是古佛最深的秘密,或许是连接‘外之灾’或‘原始混沌’的通道。但我们现在,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去探索它。”张自在冷静分析,“我们背负着系统的监控,体内埋着随时可能爆炸的混沌。冒然踏入那种未知的终极领域,可能还没找到答案,就先成了祭品,或者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获得足以在灵山立足、并尝试改变局面的力量。”他指向石棒坐标,“悟空的全盛战魂,是打破平衡的‘锋刃’。对‘源池’净化之力的更深理解,是治愈伤痕的‘良药’。而对我们自身力量(包括这混沌)的掌控,是活下去的‘根本’。”
他看向同伴:“我们先利用协议给予的‘观察期’和有限权限,做三件事:”
“第一,在此地尽可能修复和提升自身,理解新获得的力量(悲悯模块、业力变化),并尝试初步‘引导’混沌,哪怕只是建立更稳定的约束。”
“第二,通过源池边缘权限,深入学习古佛最初的‘净化’与‘守护’编码,寻找可能克制或影响灵山‘定义输出’以及‘焚化炉’力量的方法。”
“第三,制定详细的、潜入灵山、营救悟空战魂本体的可行计划。”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自己额头的印记上:“这条路,我们会走在系统的注视下。每一步都必须谨慎。但这也是我们唯一的路。”
“拿到考卷的答题资格,只是开始。”张自在重复了卷首语般的感慨,眼神却燃烧着斗志,“考题的疯狂,我们早就知道了。现在,该去解题了。”
微光号内,沉重的气氛稍稍松动,转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沙僧双手合十,轻声诵念。
岗岩开始更用力地敲打修复船体。
莉亚的生命绿光更加明亮。
阿月眼中的数据流,锁定了灵山的坐标和源池的数据海洋。
张自在按着眉心,感受着印记的冰冷和混沌的暗流。
枷锁在身,前路已明。
远征,将继续。
目标——灵山。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