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的尾巴彻底看不见了。
微光号现在漂在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里——不是黑,也不是混沌区常见的斑斓,更像是什么巨大东西褪下来的死皮,灰蒙蒙的,带着某种油腻的反光。船舱里的空气闻起来像烧焦的电路板混着铁锈味,岗岩新补的肩膀在那儿一下一下泛着暗红,跟呼吸似的,看着让人眼皮跳。
“第七区边缘。”阿月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有点干巴巴的,“比预计的稠。阻力系数上浮了十二个点。”
张自在“嗯”了一声,没多说。他右手指节抵着太阳穴,力度不小——额头那印记从半小时前开始发烫,不是持续的那种,是一阵一阵的灼,像有个看不见的烙铁隔会儿就按上来一次。左眼皮也跟着抽,抽得他看导航投影上的光点都有点重影。
“岗岩。”他声音哑得厉害,“护盾还能压榨多少?”
引擎室传来闷响,接着是岗岩石头摩擦似的声音:“再提百分之五,右舷三号节点可能会过载。那地方上次被熵增教团的流弹擦过,修补的时候材料不太够。”
“提。”张自在说,“真炸了再说。”
莉亚的生命绿光从后面扫过来,在他背上停了两秒。“你在发烧。”她语气很平,但张自在听得出底下压着的紧绷,“系统印记和体内混沌能量在相互刺激。需要我给你——”
“不用。”张自在打断她,又觉得太硬,补了句,“凝胶留着,后面肯定用得着。”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吼和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然后沙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有东西在哭。”
张自在转过头。沙僧没睁眼,还是盘坐着,但琉璃色的眸子里光在微微颤动,像水面下的涟漪。“左前方,大概三十个信息单位距离。不是实体,是‘痕迹’。信仰被暴力撕开的时候留下的残响。很旧了,但还在哭。”
阿月的手指在主控台上快速滑动,调出扫描数据。“沙僧说的位置扫描显示有高浓度情感数据淤积。创伤性记忆固化。”她顿了顿,“要绕开吗?绕开的话得多走十五分钟,而且会靠近第二黑佛活动带的预测边缘。”
“不绕。”张自在说,眼睛盯着投影上那片被标成暗红色的区域,“从中间穿过去。哭就哭,死透了的东西,哭不活。”
微光号调整了航向,船身微微一倾,朝着那片“哭”的区域扎进去。
刚一进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顺着皮肤往里扎,扎的不是肉,是某种更里面的东西——记忆?情绪?说不清。岗岩石头身子的表面泛起一层白霜似的细小疙瘩,莉亚的绿光明显暗了一瞬,阿月眼里数据流的滚动速度慢了半拍。
张自在额头的印记猛地烫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都狠。他下意识咬住后槽牙,没出声,但手指把座椅扶手抓得咯吱响。与此同时,识海深处那团混沌暗影——那东西最近越来越不爱安分了——突然翻腾起来,不是暴烈的那种翻腾,是贪婪的蠕动。像闻到血味的什么东西,伸出湿黏的触须,朝着外面那片“哭声”探过去。
“操。”张自在低骂了一句,不知道骂的是印记、混沌,还是这片鬼地方。
他强行把注意力拽回导航上。投影显示他们正在穿过淤积区的核心,周围那些灰蒙蒙的“死皮”颜色变得更深了,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不断扭曲的轮廓——是人形?佛形?说不清,像融化的蜡又强行捏出来的东西,没有五官,但每一个轮廓都在做出撕扯自己、或者朝虚空跪拜的动作。
无声的哭喊。
微光号的护盾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水波纹一样的颤动。阿月报告:“情感辐射浓度超标,护盾能量消耗速率增加百分之四十。建议加速通过。”
“加。”张自在说。
推进器发出更沉重的轰鸣,船身加速,那些扭曲的轮廓被甩向后方,但感觉并没有消失——它们像黏在船壳上一样,跟着,贴着,那些无声的哭喊仿佛钻进了金属夹层,在船体内部细细地回荡。
然后张自在感觉到了。
不是外来的,是内部的。
在他意识深处,在那个混沌暗影盘踞的角落里——第八卷结尾时那个刚刚“悸动”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的新东西——此刻,正在清晰地、有节奏地搏动。
咚。咚。咚。
很慢,但有力。像一颗藏在淤泥深处的心脏,开始泵送不属于血液的东西。每一次搏动,都从那片“哭声”里抽走一丝什么——不是能量,更虚无,像是痛苦本身。被抽走的痛苦成为养料,让那搏动更沉,更实。
张自在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试图像以前压制混沌低语那样,用意志力去摁住它。但这次不一样。这东西不在表面,不在识海的“上层”,它像根钉子,已经扎进了更深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地方。他压下去,它缩一下,等他力一松,它又弹回来,搏动得甚至更欢实了点。
而且它在长。
不是体积,是存在感。之前只是个微弱的“悸动”,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形状”了——不规则,边缘毛糙,像团蜷缩的、长满尖刺的阴影,每一根刺都在随着搏动轻轻颤动,吸收着外界漫溢的痛苦与混乱。
“张自在。”莉亚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
他猛地回神,发现莉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座位旁边,绿色的光晕笼罩着他。她手指虚按在他额头印记的位置,眉头皱得死紧。“你的生命读数在乱跳。混沌能量活性在五分钟内提升了七十个点。发生了什么?”
“没事。”张自在想拨开她的手,动作到一半又停住,因为那团阴影又搏动了一下,这次带来的不是吸收感,而是一种细微的满足感。像吃饱了舔嘴的那种餍足。他胃里一阵翻搅。
“那东西,”他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莉亚听见,“在我脑袋里动了。不是混沌本身,是别的。刚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莉亚的绿光剧烈闪烁了一下。“能压制吗?”
“试了,像用手摁水里的球。”张自在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越摁蹦得越高。”
这时微光号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湍流。阿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前方检测到高能反应!不是黑佛,是混沌生物?正在快速接近!数量三不,五个!”
岗岩的低吼从引擎室传来:“护盾到临界了!右舷三号节点开始报警!”
“沙僧!”张自在强行把注意力从颅内那团鬼东西身上撕开,“能干扰吗?用业力搅乱它们的方向感知!”
沙僧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此刻深处有暗红色的火苗在窜。“我试试。”他双手合十,罪业王冠浮现,无形的波动荡开。
几乎同时,舷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死皮”被撕开了五道口子。钻出来的东西难以名状——像巨大的、剥了皮的蝙蝠和蜈蚣胡乱糅合在一起的产物,身体由不断崩解又重组的混沌色块构成,没有眼睛,但前端裂开的口器里层层叠叠全是不断开合的、细小的人嘴形状的孔洞。
它们没发出声音,但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嗡”了一声,像有无数根针直接扎进听觉神经。
微光号的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岗岩在引擎室咆哮:“右舷三号节点过载!护盾失效百分之三十!”
“岗岩,把失效区域的能量转移到船首护盾!阿月,计算它们最薄弱的衔接点!莉亚,准备好应急医疗包!”张自在语速飞快,手已经按在了武器系统的激活符文上,“沙僧,继续干扰,别停!”
他额头印记烫得像要烧穿骨头,识海里那团阴影却出奇地安静了下来,不再搏动,而是在“观察”。透过他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外面那些扑来的混沌生物。
然后,在张自在即将开火的刹那——
那团阴影,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不是针对张自在,是针对外面。
五只混沌生物中,冲在最前面、体型最大的那只,身体中部一团原本疯狂旋转的混沌色块,突然毫无征兆地凝固了半秒。
就半秒。
但足够张自在抓住机会。武器系统锁定了那块凝固的区域,一道压缩到极致的信息分解光束射出,精准地贯穿。
没有爆炸。那只生物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整个形体从被击中的点开始向内急剧坍缩、消散,最后只剩几缕逸散的混沌气息。
另外四只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动作迟疑了一瞬。
“继续!”张自在吼道,武器系统转向下一只。
战斗在三分十二秒后结束。微光号护盾多处破损,船体添了十几道新鲜的刮痕,但没人重伤。岗岩报告右舷三号节点彻底烧了,得找机会修。
船舱里弥漫着能量过载的焦糊味和一种更深的疲惫。
张自在瘫在座椅里,呼吸粗重。额头的灼烧感稍微退下去一点,但识海里那团阴影此刻正传递来一种清晰的、冰冷的“愉悦”感。
它刚才“帮”了他。
或者说,它刚才“进食”了——在它扯动、导致那只混沌生物凝固的瞬间,张自在分明感觉到,有一丝极其精纯的、属于混沌生物核心的“混乱本源”,被那团阴影隔空抽走,吞了下去。
那不是他做的。是那东西自己干的。
它在他脑子里,长出了自己的“胃口”,和“手”。
莉亚的绿光再次扫过他,这次停留了很久。“那东西”她声音很轻,“刚才有外部能量交互。”
“我知道。”张自在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它吃的挺香。”
窗外,灰蒙蒙的死皮区域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又是熟悉的、流动的混沌色彩,更远处,灵山那猩红的坐标点,在导航投影上持续脉动,像颗等待爆裂的脓疮。
微光号拖着伤残的护盾,继续往前开。
张自在抬手,用袖子擦掉额角渗出的冷汗。袖子放下时,他瞥见自己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条极其淡的、暗紫色的、如同毛细血管破裂般的细线。
细线在他注视下,正缓缓地,向着指根方向蠕动。
他默默把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脑子里,那团阴影满足地蜷了蜷,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近乎叹息的低喃。
旅程还长。
而他的“乘客”,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点餐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