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礁石(1 / 1)

护盾在百分之三十七和一百零五之间跳了第四回的时候,岗岩骂了句脏话。不是通用语,是他们岩灵族挖矿时用来咒塌方的那种土话,音节硬得能崩掉牙。

“稳不住!”他拳头砸在控制面板上,砸得整个台面一颤,“这鬼能量流像嗑药了!一抽一抽的!”

张自在没吭声。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手背上那片暗紫色是褪干净了,但皮肤底下总感觉有点空。不是血肉那种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呆过,把地方焐热了,现在走了,留下个形状还温着的坑。怪别扭的。

更别扭的是脑子里那团阴影。自从靠近这片灰黑色的礁石区,它就安静得反常。不是睡觉那种安静,是蹲在暗处盯着猎物靠近的那种——全神贯注,肌肉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距离礁石边缘,五百信息单位。”阿月报数,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吵醒什么,“业力辐射浓度持续升高。沙僧?”

沙僧盘坐在角落,罪业王冠悬浮在他头顶,缓慢旋转。王冠表面那些狰狞的浮雕此刻像是在微微蠕动,琉璃色的眸子盯着前方虚空,瞳孔深处映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它在动。”沙僧说,声音有点飘,“不是整体是里面的‘小块’。像冻住的河,底下还有暗流。有些痛苦太久了,结成了硬壳,但内核还是烫的。它们在互相摩擦。”

“摩擦会怎样?”莉亚问,她的绿光像层薄纱,一直罩在张自在身上,监测着他生命读数的每一次微小起伏。

“会醒。”沙僧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会让更深处的东西觉得痒。”

张自在忽然觉得额头的印记猛地灼了一下。这次不是持续发热,是尖锐的一刺,像有根针从里面往外扎。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按,手指触到皮肤时,却摸到一点湿黏。

拿下来一看,指尖有点极淡的金色,混着血丝。

系统印记在渗东西。

“张自在?”莉亚的绿光立刻收紧。

“没事。”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掉,但更多温热的液体正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不是血,是那种淡金色的、带着微妙檀香味和金属涩感的液体——系统维护液?还是什么别的鬼东西。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漏了的容器,里面装着的两种不相容的液体开始混到一起,从裂缝往外渗。

几乎同时,主控台上代表礁石区域的扫描图像,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不是外部的能量冲击,是图像本身在扭曲、重组。原本模糊的灰色轮廓内部,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密密麻麻的亮斑。亮斑是暗红色的,像沉睡的火星子,此刻正一颗接一颗地,缓缓亮起。

“业力节点激活。”阿月语速快了起来,“数量太多了,无法精确计数。它们正在形成某种共振网络。”

微光号船身轻轻一震。

不是颠簸,是更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抚摸”过去的触感。船舱里的光线暗了半秒,应急灯自动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岗岩盯着护盾读数:“有东西在‘舔’护盾。不是攻击,是试探。能量性质和礁石辐射同源,但更集中。”

沙僧猛地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类似惊愕的情绪。“不对。不是礁石在动。”他声音发紧,“是礁石里面的‘房间’被打开了。”

“什么房间?”张自在问,抹了把流到下巴的系统液,手背蹭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黏腻的金色痕迹。

“关押特别痛苦的‘房间’。”沙僧站了起来,王冠旋转速度加快,“有些罪孽太大,或者痛苦太尖锐,不能随便混在礁石主体里,会污染整体稳定性。所以会被单独包裹、沉埋。但现在门开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舷窗外那片灰黑色的“悬崖”表面,忽然裂开了几道口子。

不是物理裂缝,是空间的扭曲。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在那片凝固的痛苦上撕开了几道参差不齐的创口。创口内部不是黑暗,是一种更浓稠的、仿佛熬糊了的血浆般的暗红色,缓缓旋转着。

从最近的一道创口里,伸出了一条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像一截放大了无数倍的、严重溃烂的舌头,但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不断开合的小嘴。每张小嘴里都不是牙齿,是缩微的、扭曲的人形,在无声尖叫。舌头探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恶意,朝着微光号的方向延伸。

“避开!”张自在吼道。

阿月已经猛拉操纵杆。微光号紧急左转,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那条溃烂的舌头擦着右舷新补的护盾区域掠过——距离近到张自在能看清那些小嘴里人形痛苦到极致的表情细节。

舌头掠过的地方,护盾表面留下一道粘稠的、冒着细泡的暗红色污迹。污迹像活的一样,开始腐蚀护盾能量。

“护盾完整性下降百分之五!腐蚀在扩散!”岗岩吼道。

“用缓冲能量冲刷!”张自在盯着导航,脑子飞快转,“阿月,计算所有裂口的位置和延伸方向!找空隙!”

“空隙很小!”阿月眼里数据流狂飙,“而且裂口数量在增加!它们好像在围猎!”

第二条“舌头”从另一个裂口探出,然后是第三条。动作不再慵懒,变得迅疾、精准,封堵微光号的闪避路线。船舱里警报响成一片,红光闪烁。

张自在感觉右手空荡荡的皮肤下,忽然有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

不是阴影在动。是更浅层的地方——那些曾经被暗紫色脉络占据过的“路径”,此刻像干涸的河床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刷,猛地胀痛起来。

与此同时,外面那些暗红色的“舌头”,动作齐齐顿了一下。

然后,所有裂口——至少十几个——同时转向,对准了微光号。不,更准确地说,对准了张自在所在的船舱方向。

“它们”沙僧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是一种更直接的、对某种“同类”或者“食物”的锁定。

张自在脑子里的阴影,在这一刻,终于动了。

不是搏动,是伸展。

像沉睡的章鱼舒展开腕足,一种冰冷、黏腻、充满贪婪的“感知力”,以张自在为中心,猛地扩散出去,主动迎向那些暗红色的痛苦触须。

双方接触的刹那——

张自在“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砸进意识里的、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嘶哑到极致的咕哝。

“痛”

“好痛”

“为什么是我”

“一起来”

“冷”

“吃了就不痛了”

铺天盖地。不是语言,是纯粹痛苦凝结成的意念碎片,像带着倒钩的冰渣,往他每个思维缝隙里钻。他闷哼一声,鼻血涌了出来,这次是鲜红的。

“张自在!”莉亚的绿光试图包裹他的头部,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是那阴影扩张开的“感知场”。

阴影很兴奋。张自在能清晰感觉到它在“品尝”那些咕哝,像美食家细嗅葡萄酒的前调。它在分辨不同“痛苦”的年份、浓度、质地。然后,它传递回来一种强烈的、近乎饥渴的“想要”。

想要吞掉它们。

想要把这些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极致痛苦,当成养料,嚼碎了,咽下去。

“不”张自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不知道是拒绝阴影,还是在对抗那些往脑子里钻的咕哝。他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抠进合成皮革里。

外面,那些暗红色的舌头不再急于攻击,而是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摆动,像是在召唤。

更多的裂口在礁石表面绽开。这次出来的不只是舌头,还有扭曲的肢体、团成球状不断蠕动的器官集合体、甚至是一些保持着跪拜或挣扎姿态的完整人形轮廓——全都浸泡在那浓稠的暗红色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痛苦与怨念。

它们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封死了所有去路。

微光号被困住了,像掉进蛛网的小虫。

岗岩试了几次短途跃迁,能量读数刚起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掐灭。“空间被锚定了!”他低吼,“是那些东西它们的痛苦形成了某种场,锁死了这片区域!”

阿月飞快地尝试各种计算突围路线,但每条路线的生存概率都在快速归零。“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在同步。像有一个统一的意识在指挥!”

统一的意识?

张自在猛地看向沙僧。沙僧脸色苍白,王冠旋转得近乎疯狂,他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房间最深处的那个‘主痛’醒了。它在召集它的碎片。”

主痛。

所有被关押在此的极致痛苦的源头,或者核心。

阴影的兴奋达到了顶点。它开始用力拉扯张自在的意识,不是要控制他,而是像小孩拉着大人的手,指向糖果店——指向礁石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主痛”。

吞掉它。吞掉它你就饱了。吞掉它你就能变完整。

阴影的低语不再是模糊的咕哝,变得清晰,充满诱惑力。

张自在眼前开始发花。额头的系统液流得更凶了,淡金色和鼻血混在一起,滴在控制台上。他能感觉到两种力量在自己体内交战——系统的秩序想要修复“漏洞”,混沌的阴影想要大快朵颐。而他的身体,就是那个快被撕开的战场。

莉亚的绿光一次次试图突破阴影的感知场靠近他,一次次被弹开。岗岩在咆哮着试图用剩余的护盾能量硬冲,但船体每次碰撞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阿月的声音还在快速报着数据,但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尾音。

沙僧忽然向前一步,罪业王冠光芒大放。他双手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法印,琉璃色的眸子里,暗红色的业火熊熊燃烧。

“给我三秒。”他说,声音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烧一条路出来。趁它们被业火吸引的时候你们冲出去。往空洞的方向冲。”

“沙僧你——”莉亚惊呼。

“那是找死!”岗岩吼道,“空洞连业力指针都能吞!”

“留在这里,是等死。”沙僧转头看向张自在,眼神异常平静,“队长,信我一次。”

张自在看着沙僧。看着这个沉默寡言、背负着程序化原罪的轮回者。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脑子里的阴影还在疯狂怂恿他留下,去吞掉那个“主痛”。

系统印记的灼烧和渗液让他头痛欲裂。

外面,无数痛苦凝结的怪物正在合围。

他舔了舔干裂的、沾着血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和系统液的怪异甜涩。

然后,他点了下头。

“岗岩。”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等沙僧动手,把剩余所有能量,推到引擎过载红线。阿月,设定航线,对准沙僧说的空洞边缘,最近的那个点。莉亚——”

他顿了顿。

“准备好捆我的绳子。我可能会不太对劲。”

沙僧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在他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有点陌生,也有点悲凉。

他闭上眼,法印完成。

罪业王冠,轰然燃烧。

不是火焰,是喷涌而出的、粘稠如岩浆的暗红色业力洪流,带着无数凄厉的尖啸,冲向舷窗外那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怪物。

同一瞬间,岗岩把推进杆一推到底。

微光号发出濒死般的咆哮,朝着那片连沙僧都说不清的“因果空洞”,一头扎了过去。

张自在最后看到的,是沙僧被业火吞没的背影,和舷窗外,礁石最深处,一只缓缓睁开的、纯粹由痛苦构成的、巨大的暗红色眼睛。

那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或者说,看向了他脑子里,那个正在兴奋颤抖的阴影。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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