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结痂(1 / 1)

静。

不是空洞那种吞掉一切的“无”的静。是声音还在,但隔着一层厚棉花传进来的那种——闷闷的,朦朦的,像在水底下听岸上的动静。引擎熄火了,只有不知道哪个线路短路的滋滋声,隔几秒响一下,像垂死虫子的腿在划拉。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医疗胶的刺鼻甜腥,还有血锈味,浓得化不开。

张自在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应急灯坏了一多半,剩下一盏在头顶斜挂着,灯罩裂了,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照得金属顶板上残留的暗金色纹路(岛屿同化的痕迹)明明暗暗,像长了癞皮癣。

他想动,脖子刚抬起来半寸,后脑勺就像被人用钝斧子劈过似的,疼得他眼前发黑,又重重砸回座椅头枕上。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他强行咽回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动。”

莉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离得很近。接着,冰凉的手指带着黏腻的触感按在他额头上——是沾满了医疗凝胶。凝胶渗进之前崩裂的印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也把那持续不断的灼烧感暂时压下去一点。

“你脑震荡。可能更糟。”莉亚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张自在听得出底下那根绷得快断的弦。“印记裂口扩大了,还在渗。但渗出来的东西颜色变了。”

张自在勉强转了转眼珠。莉亚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稳,死死盯着他。“变成什么样了?”

“金里带紫。”莉亚简短地说,手指沾了点他额角的液体,凑到他眼前。

借着昏暗的光,张自在看到指尖上那点粘稠的液体——原本是淡金色,现在里面纠缠着一丝丝极细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紫色,像混进去的油污,但又更活泛。两种颜色并没有融合,而是彼此缠绕、排斥,形成一种怪异的、动态的浑浊。

“妈的。”张自在低骂一声,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额头那地方现在不仅是系统的“漏洞”,还成了体内那团阴影和新冒出来的紫色“污染”的又一个出口。或者战场。

“其他人呢?”他问,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岗岩在引擎室。跃迁引擎彻底废了,主引擎还能抢救,但需要时间。他在处理内出血——石头人也有血管,震裂了。”莉亚一边说,一边用凝胶涂抹他脸上其他伤口,动作算不上轻柔,但有效。“阿月不太好。”

张自在心里一沉。“带我去看她。”

“你能走?”

“爬也得爬过去。”

莉亚没再反对,架起他一条胳膊。张自在右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右半边身子,尤其是右臂,完全不听使唤。不是麻木,是沉重。像整条胳膊被灌了铅,又像里面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皮肤却绷得紧紧的,传来阵阵闷痛。

他低头看向右臂。袖子早在之前的混乱里不知道扯到哪去了,整条手臂暴露在外。从肩膀到指尖,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均匀的状态。大部分区域是病态的苍白,像失血过多,但表面却覆盖着一层极薄、极亮的暗紫色“薄膜”,这薄膜不像附着在皮肤上,更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勾勒出底下那些复杂、如同叶脉或电路般的紫色线条网络。而在手肘、手腕等几处关键节点,皮肤却呈现出相反的、焦黑碳化般的硬痂,摸上去粗糙、冰冷,毫无知觉。

最扎眼的是手背。那里没有薄膜,也没有硬痂,而是结了一层厚厚的、暗金色与亮紫色相互交织、如同某种怪异合金或熔岩冷却后的物质。这层“痂”微微凸起,表面不平,像是强行把两种互不相容的东西焊在了一起,边缘还能看到细微的、仍在缓慢搏动的紫金色光芒。

莉亚也看到了,她的绿光扫过张自在的右臂,停顿了几秒。“它在自我封闭。用你能理解的比喻:你的身体在把这东西当成‘异物’,试图隔离、包裹起来。那些硬痂和这层‘合金痂’,是隔离层。但隔离得不彻底。能量反应很复杂,也很活跃。”

“活跃?”张自在试着活动手指。指尖动了,很慢,很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关节。每动一下,手背那块“合金痂”就传来一阵酸麻,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痂块内部乱窜的感觉。

“嗯。”莉亚扶着他,慢慢走向主控台方向。“岗岩说,他靠近你右臂三米内,就能感觉到细微的规则扰动。像平静水面上被扔了颗小石子。不大,但持续不断。”

他们转过破碎的仪器柜,看到了阿月。

阿月被平放在主控台前临时清出来的一块空地上,身下垫着岗岩不知道从哪扯出来的缓冲垫。她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是一种不祥的深紫色。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鼻孔、耳朵、眼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新的血丝还在从嘴角慢慢渗出来。

岗岩半跪在她身边,巨大的石头身躯此刻显得有些笨拙而无措。他一只石头手掌虚按在阿月额头上方,掌心散发出微弱的、稳定的土黄色光晕——岩灵族一种极其消耗本源、用于稳定生命状态的安抚术。另一只手捏着一小块湿布,试图擦掉阿月嘴角的血,但动作僵硬,生怕碰碎了她。

“怎么样?”张自在在岗岩身边慢慢蹲下,右臂的沉重让他动作变形。

岗岩石头脑袋摇了摇,声音闷闷的:“生命体征稳住了。但意识沉得很深。像是被太多信息灌爆了。最后她往外扔那些垃圾代码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把自己当成了发射器的一部分。信息流的反冲,还有那鬼东西最后的‘尖叫’大部分冲她去了。”

张自在看着阿月平静却毫无生气的脸,想起她最后嘶哑着说出“反馈”时的样子,想起她眼里疯狂刷新的乱码,还有那无声蠕动的嘴唇。胸腔里那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更厉害了。

“她能醒过来吗?”他问,声音很低。

岗岩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我们岩灵族对精神创伤懂得不多。莉亚也看了,说她的‘信息处理核心’——大概是你们说的脑子——受到了结构性损伤。不是物理的,是概念层面的过载和污染。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运气。张自在扯了扯嘴角。他们最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位置呢?”他转向主控台。台面一片狼藉,大部分屏幕都黑了,只有中央一块巴掌大的区域还亮着,显示着极其简略的环境数据和飞船状态。

岗岩用没沾血的那只手指了指:“掉出来以后我粗略扫过。一片‘缓冲带’。混沌活动很微弱,相对平静。但没什么参照物,不知道具体是哪。灵山信号还没捕捉到。”

张自在看向那块小屏幕。代表飞船状态的图标大多标红,能量存量不到百分之十,护盾全毁,结构完整性百分之六十三,还在缓慢下降——有看不见的损伤在蔓延。环境数据显示,外部规则“惰性”极高,能量稀薄,几乎没有主动威胁。

这大概是跃迁引擎用最后那点乱序能量,把他们“吐”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但也极度贫瘠、难以补充和修复的鬼地方。

绝处逢生?张自在心里没半点庆幸。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右臂不断传来的、提醒他代价沉重的酸麻。

他目光扫过主控台角落,看到了那个依旧亮着的、代表沙僧缓存坐标的小光点。很微弱,但还在。在经历了礁石、空洞、风暴、岛屿这一连串的破事后,这个小光点显得格外固执。

“距离那个坐标,还有多远?”他问。

岗岩调出残存的导航记录,对比了一下。“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常规航行到不了。能量不够,引擎修好也需要时间。而且路径未知,可能还得穿过刚才那种风暴区。”

“修引擎要多久?”

“材料够的话,两天。但现在”岗岩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很多替换件没了。可能更久。而且修好也没用,能量见底了。”

张自在没说话。他盯着那个小光点。沙僧最后的眼神,那句“信我一次”,还有他指向这个坐标时说的“干净”。

“岗岩,”他忽然说,“我们岩灵族能在这种‘惰性’环境里,直接汲取底层物质规则,转化成可利用能量吗?慢点也行。”

岗岩愣了一下,石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理论上可以。但效率极低,而且对我们自身消耗很大。像用筛子在沙漠里筛水,筛一天可能就一小口,自己先累个半死。”

“一小口也行。”张自在说,“先保证维生系统,保住阿月。引擎慢慢修。修一点,我们就往那个坐标挪一点。哪怕一天只挪几公里。”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阿月,又看向自己诡异结晶的右臂。

“沙僧用自己给我们换了条路。阿月为了让我们逃出来,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现在轮不到我们挑三拣四。有路,就走。能动,就往前蹭。”

岗岩看着他,石头眼睛里的光芒沉静下来。片刻后,他点了点沉重的头颅:“明白了。我先去把维生系统接上外部汲取回路。引擎我看看能不能拆东墙补西墙。”

岗岩起身走向引擎室,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船舱里回荡。

莉亚扶着张自在,让他靠着主控台边缘坐下。“你需要休息。右臂的情况不稳定,我得持续监控。”

“我知道。”张自在靠着冰冷的金属,感觉体力正在飞速流失。他看着自己那只结了怪异“合金痂”的手,试着再次握拳。

这一次,拳头握紧了。

但就在握紧的瞬间,手背那块痂的内部,那些搏动的紫金色光芒,骤然同步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波动,以他的手为中心,扩散出去。

波动扫过昏迷的阿月时,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扫过主控台残留的暗金色纹路时,那些纹路黯淡了一瞬,仿佛被压制。

而张自在自己的意识里,那团一直因为“编织者”尖叫而陷入某种混乱沉寂的阴影,随着这股波动,微微悸动,传递来一丝难以分辨的疑惑?还是试探?

这波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手背的痂恢复平静。

但张自在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东西不只是在被隔离。

它似乎开始适应。并且,尝试与外界(包括他体内其他“房客”)建立某种连接。<

莉亚的绿光笼罩着他的右臂,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它和你神经、能量回路、甚至一部分存在概念的‘接缝’都长在一起了。剥离它,等于把你的一部分撕掉。结果可能比现在更糟。”

张自在闭上眼睛。

右臂传来持续的酸麻,手背的痂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脑子里,阴影在疑惑地悸动。

远处,岗岩在引擎室敲打金属的叮当声,规律而沉闷。

而沙僧缓存坐标的那个小光点,在黑暗的屏幕上,固执地亮着。

像在无尽深夜里,唯一一颗不肯熄灭的,

微弱的,

也许注定无法抵达的,

星。

张自在靠在冰冷的金属上,慢慢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

他抬起左手,用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右臂手背上那块冰冷的、紫金色的“合金痂”。

触感坚硬,粗糙,带着非生命的凉意。

但就在他指尖离开的刹那,他仿佛听见——

不,不是听见。

是感觉到。

从那痂块的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近乎幻觉的

冷笑。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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