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刺的感觉不是飞,是被扔出去。微光号像个被巨人抡圆了胳膊砸出去的破罐头,在狂暴推力撕扯下,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的恐怖呻吟。船舱里的东西全在飞,没固定的仪器零件、碎裂的屏幕碎片、干涸的血痂和凝固的能量液滴,全成了要命的流弹,噼里啪啦砸在墙上、地上、人身上。
张自在被死死压在控制台腿上,骨头都快被挤碎了,呼吸憋在胸腔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右臂在惯性作用下疯狂甩动,手背那个裂开的“笑涡”不断撞击着冰冷的金属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东西在应激——不是兴奋,是一种被突然的、剧烈外界变化打乱节奏的烦躁和警惕。暗铜色的纤维收缩、绷紧,信息波纹乱成一团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推力骤然消失。
不是平缓减速,是戛然而止。像狂奔的马突然被勒断脖子。
巨大的惯性把张自在和所有没固定死的东西,狠狠向前甩了出去!他撞在对面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涌出来。右臂这次是彻底没知觉了,软绵绵地耷拉着,手背传来湿热的黏腻感——大概是撞破了,但感觉不到疼。
船舱里一片死寂。只有维生系统苟延残喘的微弱嗡嗡声,还有不知道哪里泄露的、细微的气流嘶嘶声。
“岗岗岩?”张自在挣扎着想爬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咳还还没散架”岗岩的声音从一堆倒塌的仪器柜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石头摩擦的杂音。
莉亚的绿光在一片狼藉中艰难地亮起,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风中残烛。“阿月阿月还岗岩,你怎么样?”
岗岩没立刻回答,片刻后,传来他沉重地挪动身体、推开碎块的声音。“死不了但右边基本动不了了。”他顿了顿,“引擎彻底没动静了。能量读数归零。”
微光号,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变成了一坨漂浮在虚空中的、伤痕累累的废铁。
张自在靠着墙,艰难地调整呼吸,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他先看向阿月那边——莉亚用身体和残存的绿光护着,阿月看起来没再添新伤,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像蜡。
然后,他才看向舷窗外。
窗外是另一种“静”。
不是缓冲带那种惰性的、死气沉沉的静。也不是混沌风暴里疯狂搅动的喧嚣。而是一种空旷到极致的静。视野里几乎没有明显的混沌色彩,只有一片极深、极暗的、近乎纯黑的底色,点缀着一些极其遥远、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尘。那些光尘稀疏得可怜,像撒在无垠黑天鹅绒上的几粒微末金粉。
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感。微光号孤零零地悬浮在这片近乎虚无的黑暗里,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沙僧的坐标到了?
张自在看向主控台。大部分屏幕都黑了,只有岗岩之前预设导航的那一小块区域,还有一个微弱的指示灯在闪烁——代表“目的地抵达”。
他们真的冲到了坐标点。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沙僧的影子,没有“干净”的业力回响,没有任何明显的异常或地标。只有一片空寂到让人心底发寒的虚空。
“坐标没错?”岗岩挪到了主控台附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检查残存的导航记录。
“坐标就是这里。”莉亚也看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但沙僧呢?他说的‘不一样’的业力回响呢?”
张自在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忍着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再次切入那该死的“内窥镜”模式。
规则视野里,这片虚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低信息密度”状态。构成空间的底层规则线条极其稀疏、平直,几乎没有什么活跃的波动。能量稀薄到近乎于无。确实,这里“干净”得过分,干净到连混沌和系统的残留扰动都微乎其微。
但是
张自在把感知聚焦到“干净”这个概念上,沿着那稀疏的规则线条仔细“摸索”。
渐渐地,他发现了异常。
不是“有”东西的异常,是“没有”东西的异常。
在这片虚空的某些特定“位置”,规则线条不是稀疏,而是彻底缺失。像一幅画被橡皮擦用力擦掉了几小块,露出了果不是刻意寻找,在整体低信息密度的背景下很容易忽略。
而且,这些“缺失”的边缘,残留着极其微弱、但质地异常纯粹的“抹除痕迹”。
不是暴力破坏留下的参差不齐的断口,是一种更精细、更彻底、仿佛用最精准的手术刀切掉后,再用某种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断口“抚平”的痕迹。这种“抚平”本身,带着一种悲悯?或者决绝的气息。
业力?不像。业力通常带有强烈的因果纠缠和情绪色彩。而这种“抹除痕迹”,干净得近乎“无情”。
沙僧说的“干净”,难道是指这个?
张自在将感知延伸到最近的一处“缺失”点,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抚平”的痕迹。
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回响,沿着他的感知,逆流而上,钻进他的意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感觉。
“我在这里”
“等太久了”
“罪赎完了吗”
“灯要灭了”
破碎的意念,充满了疲惫、孤独、漫长等待后的麻木,以及一丝即将解脱的释然。
这感觉是沙僧?!但为什么如此微弱,如此分散?仿佛他的存在被“打散”了,均匀地“涂抹”在了这片虚空里,成了这些“抹除痕迹”的背景音?
张自在猛地收回感知,大口喘气,额头的伤口又渗出血和浑浊液体。他退出规则视野,现实世界的冰冷和寂静重新包裹了他。
“怎么样?”岗岩和莉亚都看着他。
“沙僧,”张自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可能在这里。但不是我们以为的‘在这里’。”
他把自己“看”到和“感觉”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
岗岩和莉亚都沉默了。
“打散了涂抹在虚空里?”岗岩石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算什么?死了?还是变成了这片空间的一部分?”
“像是某种自我献祭后的‘存在弥散’。”莉亚低声道,绿光微微波动,“他用自己的业力,或者别的什么,在这里进行了大规模的‘净化’或‘抹除’操作?代价是自身存在的稀释?”
为了给我们指一条“干净”的路?还是为了净化这片虚空里原本存在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张自在想起沙僧最后平静的眼神。他可能早就知道了代价。这个坐标,不是逃生点,而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终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酸涩堵在张自在胸口。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无垠的黑暗和那些微弱的光尘。
右手依旧沉重,手背的裂口传来湿黏感。但刚才接触那“抹除痕迹”回响时,他体内那暗铜色的“肿瘤”和混沌种子,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被那“干净”到极致的气息“烫”了一下。
这片虚空,或许真的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混乱?
但沙僧
“莉亚,”张自在没有回头,“你的生命感知,能‘听’到这片虚空里的‘回响’吗?非常微弱的那种。”
莉亚闭上眼睛,绿光以她为中心,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扩散出去,像水面的涟漪。许久,她睁开眼睛,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哀伤:“能感觉到一点点。很多很多个相似的、疲惫的‘叹息’,散落在很远的地方。很淡,快要消失了。”
很多个?张自在一愣。不止沙僧一个?
他忽然想起沙僧背负的“系统初始化原罪”,想起他“轮回者”的身份。难道
“这里,”张自在声音发紧,“难道是历代‘沙僧’的归寂之地?或者,是他们用自身存在进行‘净化’后,留下的坟场?”
这个猜测让船舱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如果是这样,沙僧指引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让他们在这片相对“干净”、“安全”、且能暂时压制体内混乱的虚空里,获得喘息?甚至找到某种对抗系统和混沌污染的方法?
代价是,他自己也成为了这坟场的一部分,以“弥散”的形式,继续执行着某种未完成的“净化”或“守望”?
张自在握紧了左手,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岗岩,”他转身,“飞船还能修吗?哪怕只是最基本的维生和一点点机动?”
岗岩看着自己几乎报废的右半边身体,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引擎室方向,石头脸上露出苦笑:“材料一点都没了。能量也没了。现在能飘着不散架,已经是奇迹。修”他摇摇头。
绝境依旧。甚至更糟。虽然可能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被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阿月,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像是被呛到般的气音。
莉亚立刻扑过去:“阿月?”
阿月的眼皮剧烈颤动起来,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她放在身侧的手指,也开始轻微地、无意识地抽搐。
“她要醒了?”岗岩也挣扎着挪过来一点。
张自在的心提了起来。阿月醒来是好事,但她的意识受过信息过载的严重创伤,醒来后是什么状态,谁也不知道。
在几人紧张的注视下,阿月的眼皮终于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的瞳孔,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昏暗的天花板。眼里没有数据流,只有一片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雾的黑色。
“阿月?”莉亚轻声呼唤,绿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阿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动,扫过莉亚的脸,扫过岗岩破碎的身躯,扫过张自在,最后,定格在舷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苍白得透明,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将颤抖的手指,缓缓地、遥遥地,指向舷窗外的黑暗深处。
嘴唇再次翕动。
这次,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里”
“门”
“在哭”
门?在哭?
张自在猛地看向她手指的方向——依旧是那片空旷的黑暗,只有几粒微末的光尘。
但顺着阿月手指那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般的颤抖轨迹,张自在的视线,落在了某一点——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在肉眼和常规扫描下,什么也没有。
他再次闭上眼睛,压下所有不适,强行切入规则视野,将感知沿着阿月手指那微妙的“指向”,投向那片虚空。
这一次,他“看”得更深,更专注。
起初,依旧是低信息密度的虚空。
但渐渐地,在那片虚空的“深处”,在那些稀疏规则线条的背后,他“看”到了一点极其隐晦的、如同水底折射光影般的扭曲。
那不是实体,也不是能量。那是一种空间结构本身的“褶皱”,或者“伤疤”。非常古老,非常隐蔽,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巧妙地“折叠”和“隐藏”了起来,与周围虚空几乎融为一体。
而在那“褶皱”或“伤疤”的最核心处
规则视野里,张自在“看到”了一扇门的虚影。
极其巨大,无法形容其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了无法解读的、仿佛天然生成又似人工雕刻的、不断缓慢变幻的复杂纹路。门紧紧闭合着,门缝处流淌着暗沉得如同凝固血液、又仿佛浓缩夜空的黑色流光。
而阿月说的“在哭”
张自在集中所有感知力,去“听”。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从那扇巨门内部渗透出来的、一种概念层面的“悲鸣”。是无穷无尽的、被禁锢的、扭曲的“存在”发出的无声呐喊,是规则被暴力篡改后的痛苦呻吟,是时间本身在那里堆积、淤塞、腐烂后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这气息,与他之前接触过的“编织者”残片的尖叫,与灵山熔炉的污浊躁动,甚至与那“空洞”的吞噬本能都有某种深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但又更加古老,更加终极。
仿佛那扇门后面,关押着这个世界所有“错误”、“痛苦”、“疯狂”与“终结”的源头,或者归宿。
沙僧坐标指向的,不是他自身所在的“坟场”,而是这扇隐藏在坟场深处的“门”?
阿月在意识风暴中捕捉到的“门扉共鸣异常升高”难道就是指这个?
张自在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爬升到头顶。
他猛地切断感知,退出规则视野,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额头的伤口剧痛,流下的液体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
“张自在?”莉亚扶住他。
张自在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阿月。阿月还保持着那个指向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方向,瞳孔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嘴里还在无声地重复着那几个音节:“门哭”
岗岩也顺着阿月指的方向看去,石头脸上满是凝重:“那里有什么?”
“一扇门。”张自在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一扇不该被打开,或者早就该被打开的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又看了看重伤的同伴和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沙僧用自己最后的“干净”,为他们指出了这条路。
阿月用几乎崩溃的意识,感知到了那扇门的“哭声”。
而他们,现在被困在这片虚空坟场里,动力全失,伤痕累累,体内还埋着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
前方是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门。
后方是绝路。
张自在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稀薄的空气刺痛着他的肺。
他走到主控台前——那里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飞船最后的、可怜的状态:能量0,结构完整性60(缓慢下降),维生系统剩余时间:71标准时。
七十一个小时。
然后,连这片冰冷的“安全”,都会变成棺材。
他回头,看向岗岩,看向莉亚,看向刚刚恢复一丝意识、却仿佛看到了更可怕东西的阿月。
“岗岩,”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用你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做几个最简单的‘漂流信标’。把我们现在的坐标,还有那扇门的方向,记录下来。用最低功耗模式,设置成七十小时后自动激活,向外发送最简短的求救信号——虽然可能没人收得到。”
岗岩点点头:“明白。”
“莉亚,”张自在看向她,“节省你的力量。优先稳住阿月,然后是你自己。岗岩和我暂时死不了。”
莉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最后,张自在看向舷窗外,那扇门隐藏的方向。
“七十小时。”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里那些弥散的、疲惫的“回响”诉说,“够我们做点准备了。”
右手手背,那个裂开的、湿黏的“笑涡”,
在昏暗的光线下,
似乎,
像是在嘲笑着,
这徒劳的挣扎,
又像是在
期待着,
门的开启。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