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不是真的声音。是岗岩用最后一点能动的手,把引擎室拆下来的一个破计时器,接在了维生系统残余电力的一个分流口上。计时器半边屏幕碎了,数字缺胳膊少腿,但“71:00:00”那几个红光还能勉强认出来。它每跳一秒,就发出一下极其轻微、带着接触不良杂音的“滴答”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船舱里,比什么都响。
张自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右臂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手背那个裂口已经不流血了——或者说,流出来的东西很快就被留下一片黏糊糊、亮晶晶的暗色油膜。裂口边缘外翻得更明显了些,像一朵正在缓缓绽开的、金属质感的花,花瓣是硬质的暗铜色,花心是那点搏动的暗红。
脑子里那团阴影,在进入这片虚空坟场后,一直很“乖”。。张自在能感觉到它在“观察”,透过他的眼睛和新增的权限,观察着这片低信息密度的“干净”虚空,观察着那些“抹除痕迹”里沙僧的弥散回响。它对“干净”的情绪,像野兽踩到了某种让它爪子不舒服的干净雪地。?尤其是对阿月手指的那扇“门”。
现在,这片虚空的“静”开始变了。
不是外面变了,是里面。是张自在体内。
那暗铜色的“肿瘤”在初步“消化”了岗岩硬灌的能量和之前掠夺的各种信息碎片后,似乎开始将“触须”伸向一个新的“感知维度”——它开始尝试解析和吸收这片虚空中,那些“抹除痕迹”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干净”与“悲悯”气息。
这显然不是它喜欢的“食物”。每一次尝试接触,那些暗铜色纤维都会出现短暂的萎缩和紊乱,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但与此同时,“肿瘤”核心那个“器官雏形”纹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适应性调整——它开始生成一种极其稀薄、但结构特殊的“隔离膜”,包裹在接触“干净”气息的纤维末端,像是在学习“防护”
它在学习。用痛苦和不适作为学费,学习如何在这种对它“不友好”的环境里生存,甚至利用。
这感觉让张自在心底发毛。那扇“在哭”的门后面,到底关着什么?和他手上这玩意儿,是同源?还是天敌?
滴答。70:59:03。
阿月又昏睡过去了。莉亚说这是好现象,她的意识风暴在缓慢平复,虽然那团混乱的信息流还没有理清的迹象,但至少不再毫无规律地疯狂冲撞。偶尔,阿月会在昏睡中无意识地重复那几个词:“门哭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船舱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岗岩在用他仅存的、还能勉强活动的一点左手手指,和牙齿配合,从飞船残骸里收集一些勉强能用的金属碎片、断裂的线缆、甚至他自己的碎石屑。他在做“漂流信标”,虽然他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像在撒哈拉沙漠里丢漂流瓶,但他做得一丝不苟。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有明确意义的事。
莉亚的绿光大部分时间收束在体内,只在需要检查阿月或岗岩伤势时,才极其节省地探出一丝。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稳,像风暴过后的海面,疲惫,但深处有种不容摧折的韧性。她偶尔会看向舷窗外那片黑暗,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自在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尖。这一次,指尖回应了。很慢,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关节被强行扳动,每动一下,都牵扯到手背裂口深处传来酸胀和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新生的东西在皮肤
他抬起左手,轻轻碰了碰右手中指。触感很奇怪——他自己的指尖能感觉到右手中指的皮肤(冰冷、略显干硬),但同时,右手中指也“感觉”到了左手的触碰,但那感觉传回大脑时,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延迟,还掺杂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冰冷的“分析”好像在记录“接触压力:轻微;温度差:约2度;皮肤弹性系数:下降”
这他妈
张自在收回左手,盯着自己的右手。那五根手指,现在看起来还属于他,但他知道,里面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滴答。70:57:41。
“张自在。”岗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抬头,还在摆弄手里一个用碎金属片和线头缠出来的简陋信标外壳。
“嗯?”
“那扇门”岗岩顿了顿,“阿月指的那东西你觉得,它离我们有多远?”
张自在沉默了一下,回想规则视野里感知到的、那种空间被“折叠”和“隐藏”的遥远与深邃。“很远。也可能很近。不好说。那里的空间规则不太对劲。”
“能过去吗?用走的?”岗岩抬起头,熔岩似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但目光很直。
走?在虚空里?没有动力,没有防护,靠肉身横渡?
张自在看了看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又看了看岗岩几乎报废的半边石头身子,还有昏迷的阿月和透支的莉亚。
“走不了。”他实话实说,“没等靠近,我们先得死在外面的规则真空里。就算能扛住,时间也不够。”
岗岩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信标,石头手指的动作很慢,但很稳。“那就得想办法让‘这里’靠近‘那里’。”
张自在一愣:“什么意思?”
“这片虚空。”岗岩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舷窗外,“沙僧或者说以前的那些‘沙僧’,他们把自己‘抹’在这里,是为了‘干净’,对吧?为了净化什么,或者镇压什么。”
“可能。”
“那如果我们在这里,‘弄’出点不那么‘干净’的动静呢?”岗岩看向张自在,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种岩灵族特有的、属于大地的沉稳与狠劲,“比如,你右手里那东西,它不是喜欢‘门’的气息吗?你不是能用那个‘内窥镜’权限看到规则吗?我们能不能在这里,用你那东西的‘渴望’当诱饵,用你的权限当‘撬棍’,试着‘钩’一下那扇门?或者,至少让这片虚空的‘平静’泛起一点涟漪?看能不能引起什么变化?”
这个想法简单,粗暴,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可以说是自杀。但在这个绝境里,任何“变化”都可能比“等死”强。
张自在没立刻回答。他看向自己的右手,看向那个裂开的、仿佛在无声嘲笑的“笑涡”。
用这东西当诱饵?
风险太大了。谁知道会引来什么?是门的开启?还是虚空本身的“排异反应”?或者直接引爆他体内的混乱,当场把他变成怪物?
但岗岩说的没错。七十个小时,他们等不起。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莉亚也看了过来,她的绿光微微波动,显然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危险性。“张自在,”她轻声说,“你体内的平衡已经很脆弱了。任何额外的刺激,都可能”
“我知道。”张自在打断她。他当然知道。但他更知道,右手那东西的“渴望”正在与日俱增。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这东西也可能在某个时刻,自行“爆发”,尝试去接触那扇门。那时候,他们将毫无准备,死得更惨。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去碰碰那扇该死的门。
哪怕结果是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稀薄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试试。”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需要准备。岗岩,你的信标,能做几个小的、能附着在我身上的吗?不用发射信号,只要能记录我周围规则变化数据的那种。如果我失控了,或者没了,这些数据可能有点用。”
岗岩点头:“能做。材料还有一点。”
“莉亚,”张自在看向她,“我需要你帮忙。当我开始尝试‘接触’的时候,用你的生命感知,盯紧阿月,还有岗岩,还有我。如果我的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恶化,或者出现‘非人’的变化迹象,别犹豫,用你能用的任何方法,打断我。哪怕直接让我失去意识。”
莉亚嘴唇抿紧,绿光剧烈闪烁了一下,最终,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好。”
“阿月呢?”岗岩问。
张自在看向昏睡的阿月。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仿佛在睡梦中也能感知到那扇门的“哭声”。
“她”张自在犹豫了一下,“她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是‘接收器’。先别叫醒她。等我们开始尝试,观察她的反应。如果她出现剧烈反应莉亚,优先稳住她。”
计划粗糙得可怜,几乎等于没有计划。但在这片绝境里,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
接下来的时间,在压抑的“滴答”声和死寂中度过。岗岩埋头制作微型记录信标。莉亚闭目调息,尽可能恢复一丝力量。张自在则靠墙坐着,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不是去“看”,而是去“安抚”和“沟通”。
他尝试着,用那新增的、冰冷的系统权限作为“翻译器”和“缓冲垫”,将自己的意念——那种“必须前进”、“必须搞清楚”、“必须保护同伴”的执念——再次“包装”起来,但这次不再是作为“诱饵”?“谈判条件”?
他将这包裹着执念的意念流,小心翼翼地导向右手那暗铜色的“肿瘤”,导向那个裂开的“笑涡”深处,导向那个正在学习适应“干净”、又渴望着“门”的“器官雏形”。
“听着,”他的意念在权限的包裹下,试图模拟出一种冰冷而坚定的“频道”,与那东西“沟通”(如果能称之为沟通的话),“我知道你想要‘门’。我也想去。但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如果你想接触到‘门’,就需要力量,需要‘撬动’这里。”
他“展示”出岗岩提出的那个粗糙计划——用它的“渴望”作为锚点,用权限作为杠杆,尝试扰动虚空,吸引或靠近那扇门。
“合作。”张自在的意念强调,“暂时合作。你提供‘锚点’和‘感应’,我提供‘权限’和‘引导’。成功了,我们都可能靠近‘门’。失败了,一起玩完。但如果你现在就想造反,或者试图吞噬我,系统埋在我脑子里的‘保险’会立刻把我们俩都‘格式化’。你也不想什么都没尝到就消失吧?”
他反复传递着这个简单、粗暴、充满威胁与诱惑的“提议”。
那暗铜色的“肿瘤”没有立刻回应。它依旧在缓慢搏动,在“消化”,在学习。但张自在能感觉到,那些信息波纹的震荡频率,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当他的意念提到“门”;提到“格式化”紊乱和收缩。
它在“听”。在“权衡”。
这本身就足以让张自在心底发寒——这东西,真的开始有“意识”了,哪怕还很初级,很混沌。
滴答。70:12:19。
岗岩做好了三个纽扣大小的、粗糙的金属片,里面嵌着不知道从哪里抠出来的、最低功耗的传感器和存储单元。他把它们递给张自在。
张自在接过,用左手,将它们小心地贴在自己额头(印记旁边)、胸口、还有右手手腕(避开那个裂口)的皮肤上。金属片冰凉,带着岗岩石头手指的粗糙质感。
莉亚也睁开了眼睛,绿光凝聚,做好了随时介入的准备。
张自在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阿月,又看了一眼岗岩和莉亚,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
这一次,他没有先去“看”规则,而是主动地、彻底地,放开了对右手那暗铜色“肿瘤”的压制和隔离。
同时,他将新增系统权限中,“观察”和“有限写入”能力,提升到当前负荷的极限!
嗡——!
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规则视野强行展开,眼前不再是船舱,而是那稀疏、低信息密度的虚空,以及远方那被巧妙隐藏的、散发着“哭声”的“门”的虚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手那暗铜色的“肿瘤”锁链的猛兽,爆发出强烈的渴望与活性!那些暗铜色的纤维猛地向外扩张、延伸!手背裂口深处,那搏动的暗红色内里,骤然亮起,中心的微型漩涡疯狂旋转!
一股混合了系统冰冷、混沌狂躁、以及“肿瘤”自身那种诡异贪婪的“复合感知力”,以张自在的右手为中心,如同一个畸形的、不规则的“感知触角”,猛地探出船体,扎进了外面的虚空!
这“触角”与虚空中那些“干净”的“抹除痕迹”引发了剧烈的排斥反应!虚空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平静的规则线条开始扭曲、波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净化”与“悲悯”气息,试图驱逐、抹除这个“不洁”的入侵者!
暗铜色“触角”般的“伤痕”(规则层面的),但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因为痛苦和“食物”(它似乎在吸收那些“净化”气息中蕴含的、属于沙僧们的“存在信息”!它像一条受伤的毒蛇,猛地摆动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扇“门”
张自在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绑在这条毒蛇的头上,被它拖着,在虚空的规则层面横冲直撞!剧痛、晕眩、以及各种混乱扭曲的感知信息海啸般冲击着他的意识!额头贴着的记录信标瞬间过载烧毁!胸口的那个也发出刺耳的警报!
“张自在!”莉亚的惊呼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已经顾不上回应了。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操纵着那冰冷的系统权限,像操控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随时会散架的小船,努力维持着“感知触角”的基本结构,同时,将“触角”探测到的、关于那扇“门”的方位、空间褶皱结构、以及那“哭声”的本质信息,疯狂地记录、回传!
近了!那扇“门”的虚影在规则视野里越来越清晰!那“哭声”也越来越“响”——不是声音的响,是概念冲击的强度在飙升!那哭声里蕴含的绝望、痛苦、疯狂与古老,如同实质的潮水,顺着“感知触角”倒灌回来!
张自在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哭声淹没了!他“看”到无数破碎的、无法理解的画面和符号在眼前闪灭,听到(感知到)亿万生灵在终极恐怖前的无声呐喊,触碰到时间与规则被暴力拧成死结的窒息感
右手那暗铜色的“肿瘤”也在这哭声的冲击下剧烈震颤!它的“渴望”时也流露出了一丝恐惧?仿佛那门后的东西,既是它渴望的“源头”或“同类”,也是可能将它彻底吞噬、湮灭的“天敌”!
就在这时!
她双眼圆睁,瞳孔里不再是空洞的雾气,而是倒映出了无数疯狂流转的、与那“门”上纹路相似的诡异符号!她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到极致的嘶喊:
这嘶喊仿佛一道炸雷,在张自在濒临崩溃的意识里轰然炸响!
同时,莉亚的绿光不顾一切地缠绕上来,试图将他从那种深度连接状态中强行拉回!
岗岩也扑了过来,用他那条还能动的手臂,死死按住张自在疯狂颤抖的身体!
而张自在右手手背,那个裂开的“笑涡”,在“门”的哭声和阿月的嘶喊双重刺激下,那暗红色的内里,猛地向外一凸!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但清晰得让人血液冻结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像无数细碎低语糅合而成的音节,从那个裂口深处,幽幽地“飘”
仿佛在回应阿月的嘶喊,
又仿佛,
在替那扇“哭”着的门,
说出它唯一的,
渴望。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