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吱嘎”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骨头缝里感觉到的,像有根生了锈的粗针,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刮,刮到后脑勺停住,再狠狠往里一扎。了,不是电流过的那种麻,是冬天赤脚踩在结了薄冰的铁板上,瞬间吸走所有热乎气儿、连痛觉都冻住的那种死麻。
视野里全是乱跳的紫金色和粘稠的黑暗。两样东西绞在一起,旋着,转着,越转越快,快到最后反而像是静止了,凝成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无法定义的污浊光斑,死死糊在他眼球后面。他分不清自己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也分不清那“门轴响了”的感觉是刚才“共振”残留的幻觉,还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只有右手传来的感觉是清晰的——不,不是感觉,是一种存在层面的确认。
手背上那朵怒放的“金属花”中心,紫金色的“锁孔”地亮着,像一只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舷窗外某个方向。花心深处那点黑暗(现在被“锁孔”阵阵规律而强劲的抽吸感,不是吸能量,是吸“存在”。每一次抽吸,张自在都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也许是某个记忆碎片的情感温度,也许是维持“我是张自在”这个念头的基础逻辑里的一小块——被轻轻扯动一下,然后顺着那条看不见的“通道”,流向“锁孔”,流向门的方向。
“张自在!!”莉亚的声音像是隔了十层棉被传过来,模糊,扭曲,但里面的惊恐尖刺一样扎出来。
她的绿光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缠绕着他,不再是温和的抚慰,而是带着灼烫的、近乎攻击性的净化力量,试图烧断那条连接他右手和虚空的无形通道。绿光与他皮肤接触的地方冒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腾起带着焦糊味的白烟。疼,钻心地疼,但比起右手那种“被抽空”的虚无感,这疼反而让他确认自己还“在”。
岗岩没再扑过来。他站在张自在和舷窗之间,那条还能动的石头手臂横举着,手掌张开,掌心对着窗外黑暗深处。,不是恐惧,是用力过度的痉挛。土黄色的光芒不再是从他体内发出,而是被他以近乎自毁的方式,从脚下甲板、从周围虚空里残存的稀薄物质规则中,强行抽取、压缩,再通过掌心,化作一道凝实得如同固体琥珀般的光盾,死死挡在舷窗前。
他挡的不是物理冲击。本源天赋,强行稳定舷窗外那一小片区域的底层空间规则,试图用“大地”的厚重与稳固,去对抗、去缓冲那从“门”的缝隙里泄露出来的、足以扭曲存在本质的无形侵蚀。
光盾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被强酸腐蚀般的黑色凹坑,凹坑边缘还闪烁着和“锁孔”一模一样的紫金色碎光。岗岩石头脸上的裂纹在飞速蔓延,已经爬到了脖颈,那些裂纹深处不再是石头的质地,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灰白色。
“岗岩!撑住!”莉亚一边维持着对张自在那近乎“烧灼”的净化,一边嘶声喊道,绿光分出一缕试图支援岗岩,但刚靠近就被光盾表面那些黑色凹坑散发出的混乱气息弹开。
张自在想动,想吼,想把右手那该死的“锁孔”砸碎。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被不断抽离的感觉弄得支离破碎,视野里那团污浊的光斑还在扩大,开始吞噬舱内其他景象的边缘。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彻底“散掉”
不是坐起来,也不是喊。是她平躺着的身体,忽然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无法阻止的速度,向舷窗方向滑去。
不是惯性,不是船体倾斜。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拖着她身下的缓冲垫,朝着那扇“门”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她的眼睛依旧空洞地睁着,但瞳孔深处,那些原本已经暗淡的诡异符号,此刻再次亮起,并且开始逆向旋转。收信息时的顺向流转,而是像某种输出编码?
同时,她的嘴唇开始极其快速地、无声地开合,速度快到只剩下模糊的颤动。每一次开合,都有一缕极其稀薄、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惨白色微光的信息流,从她唇间逸出,不是飘散在空气里,而是像受到吸引一样,径直投向张自在右手那紫金色的“锁孔”!
“阿月!!”莉亚目眦欲裂,想扑过去拉住她,但绿光一离开张自在,他右手的抽吸感就骤然加强,整个人像要瞬间被抽空一样剧烈颤抖起来,她只能被迫收回绿光,死死“焊”在他身上。
岗岩也看到了阿月的异动,但他无法分心。光盾表面的黑色凹坑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咔咔声。他石头身躯的颤抖已经到了极限,那条横举的手臂,指关节处已经崩开了几道深深的裂口,里面没有血液,只有石粉簌簌落下。
张自在在意识濒临涣散的边缘,捕捉到了阿月唇间逸出的那些惨白信息流。它们投入“锁孔”的瞬间,他“感觉”内容,是感觉到一种“钥匙插入锁芯”
阿月在用她意识风暴中残留的、与“门”相关的信息碎片,作为“密码”或“指令”他右手这个“锁孔”?
不,不完全是激活。
那些惨白信息流没入“锁孔”后,原本稳定发光的紫金色“锁孔”部结构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混乱的扭曲。同时,从“门”那边传来的、通过“锁孔”反向抽吸张自“存在感”
阿月无意识的“编码输出”,在干扰这个“连接”的稳定性!
但这干扰显然激怒了“门”那边,或者张自在右手这个“锁孔”本身。增强了数倍!张自在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狠狠往外拽!同时,那“锁孔”虚影光芒大放,表面浮现出无数更加复杂、更加狰狞的细小符文,开始反向压制阿月输入的惨白信息流!
阿月身体滑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她空洞的眼睛里,逆向旋转的符号转速也疯狂提升,快到几乎要连成一片惨白的光晕!嘴唇开合的速度更是达到了非人的程度,嘴角甚至开始撕裂,渗出血丝,但那些惨白信息流涌出的速度和强度也在暴增!
两股无形的力量,以张自在的右手为战场,以阿月残破的意识为“密码本”,展开了激烈的、无声的对抗!
“呃啊啊——!!!”岗岩终于撑到了极限,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痛吼!他掌前那面琥珀色的光盾,在一声清脆的爆鸣中,彻底碎裂!
光盾碎片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在崩碎的瞬间,就被舷窗外弥漫过来的、那无形无质却充满扭曲力的“门”
失去了光盾的阻挡,那股气息如同决堤的黑色冰河,轰然涌入船舱!
光线不再是直线传播,而是像融化的糖稀一样弯曲、打结。声音被拉长、压缩,变成断续的、意义不明的怪响。金属墙壁的表面浮现出水波般的涟漪,然后开始缓慢地软化、下陷。空气变得粘稠厚重,呼吸像在吞咽冰冷的胶水。
岗岩被这股气息正面冲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对面墙壁上,石头身躯表面的裂纹瞬间扩散至全身,整个人嵌在“软化”的墙壁里,动弹不得,只有那对熔岩似的眼睛,光芒急速黯淡下去。
莉亚的绿光在这扭曲气息的冲击下剧烈摇曳,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七成!她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但缠绕着张自在的绿光依旧死死不肯松开,尽管那光芒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张自在承受着最大的压力。扭曲气息涌入的瞬间,他右手那“锁孔”的抽吸力暴涨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被抽空”,而是整个“存在”!意识像一面被重锤击打的镜子,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每一个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光怪陆离的恐怖景象——门的全景、门后翻滚的黑暗、无数扭曲肢体的轮廓、还有他自己正在崩解的脸
阿月滑动的身体猛地撞在了舷窗下方的墙壁上,停了下来。但她眼睛里符号的旋转和嘴唇的开合已经快到了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整个人像是正在燃烧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信息本质,来维持那惨白信息流的输出,对抗“锁孔”的压制。
船舱在扭曲,在呻吟,在滑向不可知的混沌。
一切似乎都要在下一秒彻底崩溃、湮灭。
就在张自在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扯碎、莉亚的绿光即将熄灭、岗岩即将化为顽石、阿月即将信息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刹那——
张自在残破意识的最后一点核心,那个被无数裂痕包裹的、勉强还维持着“张自在”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合了绝境中所有不甘、愤怒、守护执念、以及对自身这操蛋命运最纯粹咒骂的——
这不是能量,不是规则,甚至不是清晰的信息。这是一种最原始的、属于“变量”本身的、拒绝被定义、拒绝被吞噬、拒绝就此玩完的野蛮咆哮!
这股意志冲击,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朝着所有正在撕扯他的力量——右手的“锁孔”、“门”狠狠地、不计后果地撞了过去!
轰——!!!
张自在右手那紫金色的“锁孔”虚影,被这股完全“不合逻辑”、“无法解析”击,光芒猛地一暗,表面符文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停滞!那狂暴的抽吸力也随之一顿!
“门”那边传来的扭曲气息,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无法被其“理解”和“消化”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就是这一顿,一滞!
莉亚抓住了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绿光,瞬间燃烧起来!!她将自己最后一点生命本源,化作最纯粹、最炽烈的净化之焰,沿着缠绕张自在的丝线,狠狠轰入他右手那暂时停滞的“锁孔”虚影!
滋啦啦——!!!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进了冰水里!紫金色的“锁孔”虚影剧烈颤抖,光芒急速黯淡、收缩!
几乎同时,因为“锁孔”停滞和“门”的气息凝滞而获得瞬间喘息机会的阿月,眼睛里那疯狂旋转的符号骤然停住,随即逆转!她撕裂的嘴唇猛地张开到极限,发出一声无声的、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存在痕迹的——
信息洪流所过之处,那暗铜色的“金属花”!“锁孔”,寸寸碎裂!
抽吸感瞬间消失!
张自在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瘫软下去,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莉亚的绿光在爆发出最后净化之焰后,彻底熄灭,她身体一软,昏倒在地。
岗岩嵌在墙壁里,石头眼睛里的光芒彻底熄灭,身躯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顽石。
阿月保持着张口“呼喊”的姿势,但那惨白的信息洪流已然消失,她眼中的符号彻底黯淡、消散,瞳孔重新变得空洞,然后缓缓闭上,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倒在地。
船舱里,那涌入的扭曲气息,因为“连接”。但被其扭曲的光线、声音、空间,并没有立刻恢复,而是维持着一种怪异的、如同胶质凝固后的畸形状态。
舷窗外,那片虚空深处,“门”的方向,那“吱嘎”的门轴声早已消失。一切似乎又回归了死寂。
只有张自在瘫倒的身体旁,他那垂落的右手。
手背上,那朵“金属花”已经彻底枯萎剥落,露出边缘参差不齐的、仿佛被暴力撕裂后又胡乱愈合的暗红色疤痕。疤痕中心,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正在缓缓渗出一丝紫金色粘液的孔洞。
孔洞很深,看不到底。
此刻,那孔洞深处,
仿佛还残留着,
一丝来自门缝后的、
冰冷而贪婪的
滴答。67:33:18。
计时器的红光,依旧在跳动。
照亮着这片凝固的、满是创伤的、
短暂寂静。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