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船舱里的低温,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锈味的冷。像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捞出来,骨头里还冻着冰碴子,稍微一动,那些冰碴子就在骨髓里互相刮擦,又冷又疼。
张自在睁开眼的时候,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最先看清的是天花板——不对,那已经不能叫天花板了。金属顶板像一块被孩子揉烂又勉强摊开的锡纸,布满了不规则的褶皱和凹陷,有些地方甚至透明了,像融化的蜡,透过那些半透明的“窗口”,能看到外面虚空里那些微弱的、病恹恹的光尘,以一种极其缓慢、令人头晕的速度旋转着。
他躺在地上,身下的金属地板触感也不对劲,不是硬的,是韧的,还有点温,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随着极其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
记忆是碎片的。门的哭声,锁孔的抽吸,莉亚燃烧的绿光,阿月无声的嘶喊,岗岩碎裂的光盾,还有自己最后那一下蛮不讲理的意志冲撞
他试着动脖子。颈椎发出干涩的咔咔声,每转动一度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视线艰难地扫过船舱。
莉亚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浅绿色的头发散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光泽,像枯死的海草。她身边没有绿光,一点都没有。
岗岩嵌在对面的墙壁里——那面墙现在已经“长”进了他的石头身躯,边界模糊,石头和软化后重新凝固的金属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整个人像一幅怪异的浮雕,保持着最后抵挡的姿势,熔岩似的眼睛彻底黯淡,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阿月离舷窗最近,蜷缩着,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单薄肩膀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滴答。66:18:45。
计时器的红光还在跳,但位置变了,它所在的仪器面板像融化的奶酪一样耷拉下来,计时器本身也歪了,数字有些扭曲,但还在走。
张自在深吸一口气——空气很稀薄,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铁锈混合后的金属腥味。他试着抬起左手。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但至少能动。手指摸索着地面,触感怪异,冰冷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臂还连着肩膀,这算是个好消息。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败的质感,能隐约看到底下暗紫色和淡金色交织的、如同坏死血管般的网络。而在手背正中——
那里没有“痂”,没有“花”,也没有完整的皮肤。
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穿透后留下的。洞口的皮肤组织呈现出一种烧灼后又冷却的硬质焦黑,向内翻卷。洞很深,看不到底,里面是一片浓稠的、仿佛在不断缓慢旋转的暗红色,深处偶尔闪过一丝紫金色的微光,像藏在深水里的怪鱼鳞片。
而每一次“呼吸”到,自己与这片扭曲空间的联系,就加深一丝。环境的一部分?
他尝试用左手去触摸那个洞的边缘。指尖刚碰到焦黑的硬质皮肤,一股冰凉的、带着强烈吸力的感觉就顺着指尖传来!是直接作用在意识上的牵引感,仿佛那个洞想把他左手的“感知”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的呼吸节奏似乎加快了一点,暗红色的深处,那紫金色的微光闪烁得更频繁了。
妈的。这东西没死。只是换了个形式,扎得更深了。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莉亚那边传来。
张自在猛地转头,挣扎着想爬过去,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勉强撑起上半身就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倒。他只能一点点蹭过去,动作笨拙得像条离水的鱼。
莉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她的脸色是一种接近死灰的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莉亚?”张自在声音哑得厉害,他用左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莉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他。看了好几秒,瞳孔才勉强聚焦。自在?”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气若游丝,“你还”
“我还活着。”张自在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呢?感觉怎么样?”
莉亚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里透出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本源烧干了。暂时动不了。但死不了。”她顿了顿,呼吸急促了几分,“阿月岗岩”
“岗岩嵌墙里了,状态不好。阿月还有呼吸。”张自在快速说道,“你躺着别动,节省力气。”
莉亚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张自在又蹭到阿月身边。阿月蜷缩得更紧了,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冷,更像是在痉挛。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冰凉。他想把她翻过来看看脸,又怕弄伤她。
瞳孔里不再是空洞,也不是之前的诡异符号,而是一片纯粹的、翻滚的黑暗,黑暗深处,倒映着一些极其快速闪过的、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和光影碎片。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直勾勾地对着舷窗外那片虚空,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发出极其细微、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阿月?”张自在心里一紧。
阿月没有回应。,不是整个身体移动,而是皮肤下的肌肉和骨骼,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着某个方向蠕动。
而那个方向——张自在顺着她眼睛直勾勾盯着的方向看去——正是舷窗外,那片虚空深处,“门”所在的大致方位。
她还在被吸引。或者说,她体内残留的、与“门”相关的信息污染,还在驱动她。
张自在用左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继续动。触手冰凉僵硬,像按着一块正在缓慢变异的木头。大,但异常固执,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坚持。
“莉亚!”张自在低吼,“她不对劲!”
莉亚勉强转过头,看向阿月,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是残留污染在她的意识风暴里扎根了我没力气净化了”
“那怎么办?看着她变成不知道什么东西?”
莉亚沉默。几秒后,她极其艰难地开口:“或许用你的”
话音未落,张自在右手手背那个孔洞,突然剧烈鼓胀了一下!
光雾瞬间没入阿月的身体!
更诡异的是,张自在感觉到,自己右手那个孔洞,在喷出那口光雾后,与阿月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不是之前那种“抽吸”?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阿月体内那团混乱信息风暴的狂暴脉动,感觉到那“门”的污染在其中左冲右突,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喷出的那口光雾,正在阿月体内与那些污染厮杀、吞噬、融合。
不是净化。。他右手这东西的“分泌物”,在攻击阿月体内残留的“门”的污染。
结果会是什么?是阿月被彻底转化成另一种怪物?还是两种污染同归于尽?或者诞生出更可怕的东西?
张自在不知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月皮肤上的焦黑纹路越来越密,看着她眼中的黑暗越来越浓,看着她身体的颤抖从剧烈变成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高频震颤。
而他自己右手那个孔洞,在“吐”出那口光雾后,似乎“满意”了一下,呼吸节奏恢复了平稳,但洞口深处那暗红色的旋转,似乎更快了一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进食”或“播种”。
就在这时,嵌在墙里的岗岩,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石头裂开般的脆响。
张自在和莉亚同时看去。
只见岗岩那几乎与墙壁长在一起的石头身躯表面,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深处,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仿佛余烬般的土黄色光点,开始极其缓慢地亮起。光点很淡,像是随时会熄灭,但它们确实在亮,并且沿着裂纹的走向,极其艰难地蠕动、连接。
岗岩那对变成窟窿的眼睛里,也重新凝聚起两点针尖大小的、黯淡的熔岩光芒。光芒极其微弱,但有了焦点,缓缓转向张自在的方向。
“还没”岗岩的声音直接从石头身躯里“震”出来,带着沙哑的摩擦音,比莉亚还要虚弱,“完”
他还能“活”过来。岩灵族的生命力,远比看上去顽强。
张自在心里稍微松了一点点,但立刻又被更大的沉重压住。岗岩就算能恢复,也需要时间,而且不可能恢复如初。莉亚本源耗尽,阿月正在被两种污染撕扯,他自己右手多了个诡异的“呼吸孔”,整个船舱环境扭曲异化,外面还有一扇“哭”着的门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虎视眈眈。
时间还在走。66:05:12。
他们还有什么牌?
张自在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那个不断呼吸的孔洞上。
这东西危险,诡异,在不断吞噬他、改变他、还刚刚对阿月做了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事情。
一个疯狂、黑暗的念头,在他心底缓缓升起。
利用这个长在自己身上的“肿瘤”,利用它贪婪的“食欲”和对“门”
去主动接触那扇门,不是为了开门,而是为了从门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这是与虎谋皮,是饮鸩止渴,结果大概率是加速自身的毁灭。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看向莉亚,看向挣扎中的阿月,看向正在从石头里艰难“复燃”的岗岩。
又看了看计时器上不断减少的数字。
然后,他抬起左手,再一次,缓缓地,伸向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正在平稳呼吸的、暗红色的、深不见底的孔洞。
这一次,不是触碰边缘。
他的指尖,悬在了洞口正上方。
他闭上眼睛。
开始尝试,用那新增的系统权限,不是去压制或观察,而是去沟通。
去和这个已经成了自己一部分的、饥饿的、危险的“房客”,
谈一笔,
可能是他这辈子最亏本的,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