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在洞口的感觉很怪。像在悬崖边探头,底下是看不见的、但你知道肯定在翻涌的浓雾。那吸力不是持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的时候拽着你往下坠,退下去的时候留给你半秒的空虚,让你错觉能把手收回来。
张自在没闭眼。他睁着眼,看着自己左手指尖下那个暗红色的、微微起伏的“井口”。船舱里昏暗扭曲的光线在洞口边缘折了一下,没照进去,直接被那片浓稠的暗红吞了,只在更深处,映出一点紫金色的、转瞬即逝的反光。
沟通。跟什么东西沟通?跟一块长在自己肉里的、会呼吸的、差点把所有人弄死的规则肿瘤沟通?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被逼疯的。
但疯子的选项,有时候是绝境里唯一能选的。
他先没动那新增的系统权限。那玩意儿太“系统”了,冰冷,精确,带着上层规则的傲慢。他怕一用,反而刺激到这“肿瘤”,或者被它当成“异物”直接攻击。
没反应。
洞口依旧平稳地呼吸着,暗红色缓缓旋转,仿佛他扔过去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张自在等了十几秒。计时器的滴答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65:58:33。
他换了种方式。不再扔“念头”,而是尝试“沉浸”。他回忆刚才这“肿瘤”喷出光雾、扑向阿月时的状态——那种主动的、带着攻击性和掠夺欲的“兴奋”感。他试着在自己意识里,模拟、放大这种感觉,然后,再次导向那个洞口。
有反应。
他需要更直接的“刺激”。或者说,“诱饵”。
他想起了这“肿瘤”之前的“食物”:系统的秩序力,混沌的混乱力,岗岩的岩灵本源,虚空的“净化”气息,还有“门”的污染。
现在,系统印记半死不活,渗出的浑浊液体都快干了。混沌种子在脑子里装死。岗岩只剩一点余烬。虚空气息被船舱的扭曲环境稀释。而“门”的污染阿月体内有,但直接去碰太危险。
那就只剩
张自在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半透明的、灰败的右臂皮肤下,那些暗紫色和淡金色交织的网络。那是他自身“变量”特质与混沌、系统残留物混合的产物,是他存在根基的一部分。
用这个,当“饵”。
他咬了咬牙。这次,他动用了系统权限,但不是去压制,而是像外科手术一样,极其精准、轻微地,从那混乱交织的网络中,“切”下来一小缕——不是物理切割,是规则层面的“剥离”。这一小缕包含着“张自在”这个存在最本质的“变量”数据碎片,混杂着记忆的残响、情绪的波动、还有穿越者那点与黯渊界格格不入的“异质”气息。
剥离的瞬间,剧痛!比肉体的疼痛更甚,是存在被活生生剜掉一小块的空洞感和撕裂感!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但他强撑着,用权限包裹着这一小缕珍贵的、属于“自己”的存在碎片,再次“递”向右手那个洞口。
这次,洞口反应剧烈!
一股强大得多的吸力传来,不是作用在身体,而是直接作用在张自在“递”过去的那一缕存在碎片上!碎片瞬间被“拽”了过去,没入洞口!
张自在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被抽走了半管血。右臂的虚无感更重了,那种“身体里住着别人”的异样感,达到了新的高度。
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回馈”着那刚被“吞下”的碎片留下的无形连接,从洞口深处,逆流回了张自在的意识。
他“感觉”到了这“肿瘤”对一切“异质”、“混乱”、“高能信息”的永恒饥渴。这饥渴是它的本能,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感觉”到了它对“门”单的食欲,更像是一种归巢、补完、或者征服的原始冲动。“门”后面的东西,对它来说既是终极的美味,也可能是让它“完整”的关键。
他还“感觉”在经历了与“门”的短暂连接、吞噬了各种能量和信息、尤其是刚刚吞下张自在那一缕本质碎片后,它内部的“器官雏形”。它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吸收器和简单的规则寄生体,而是开始萌生出极其初级的、基于欲望和生存本能的“策略”?
比如,它“知道”直接对抗莉亚的净化之力会很“疼”且效率低(刚才被烧灼的记忆残留)。它“知道”岗岩的岩灵本源厚重但难“消化”(导致结构过载)。它“知道”阿月体内“门”的污染是“好东西”,但直接抢夺有风险(可能引发未知反噬)。
而刚刚吞下的张自在的本质碎片,似乎给它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或“工具”——属于“变量”的、灵活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思维方式,以及与这个团队、与这艘船、与这片环境的深层联系。
这团“感觉包”在张自在意识里炸开,让他头晕目眩,但也让他心底那疯狂的念头,变得更加清晰和可行?
这东西,有欲望,有初级智能,懂得趋利避害。那就能谈条件。
张自在再次凝聚起残存的意志,这次,他尝试构建一个更具体的“提案”。他不再用模糊的感觉,而是用“画面”和“因果链”:
他将这个简单的、充满暴力和交换的“动画”,连同其中蕴含的“合作-进食-成长-共生-毁灭”的因果逻辑,再次“打包”,通过那残存的连接,狠狠“塞”进右手洞口,塞给那个正在消化他本质碎片的“肿瘤”。
这一次,“肿瘤”
暗红色的翻腾减缓,紫金色的窜动也变得迟疑。“思考”极其笨拙而缓慢的“波动”。它似乎在艰难地解析这个“提案”,评估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船舱里只有阿月那高频震颤带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和岗岩石头身躯里土黄色光点极其缓慢的连接声。
莉亚不知何时又昏了过去,气息微弱。
张自在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意识因为剥离碎片而虚弱不堪,全靠一股狠劲撑着。他知道,如果“谈判”失败,或者这“肿瘤”选择更直接的方式(比如现在就彻底反噬),他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同时,一股更加明确、虽然依旧混乱但已能分辨出“倾向”的“反馈”,传了回来。
张自在“理解”
简陋,直接,充满赤裸裸的食欲和生存逻辑。
但,协议达成了。
张自在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反而沉得更深。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合作,这是与恶魔签了份随时可能烧死自己的契约。从此以后,他不仅要对抗外部的“门”和系统的监控,还要时刻警惕体内这个“合作伙伴”的胃口和野心。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方向,一个极端危险,但或许能撬动一丝生机的方法。
他感觉到,右手那个洞口,在凝聚出那个稳定的紫金色光点后,呼吸节奏发生了改变。一吸,而是变成了长短不一的、仿佛在积蓄力量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从周围的扭曲环境中,吸取一丝游离的、混乱的能量和信息,储存在那暗红色的“井水”深处。
它开始“备战”了。
而张自在自己,在得到了那一点点“回馈”(来自他被吞噬碎片的残余,以及“肿瘤”主动分享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力量)后,虚脱感稍微减轻了一些。至少,他能勉强坐起来了。
他看向阿月。
阿月皮肤的焦黑纹路已经停止了蔓延,身体的震颤也减弱了很多,变成了偶尔的、轻微的抽搐。她眼中的黑暗不再纯粹翻滚,而是混入了一丝丝极其稀薄的紫金色光丝。两种污染的战争,似乎因为张自在右手“肿瘤”的介入,进入了一个新的、暂时“对峙”或“融合”的阶段。结果未知,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岗岩石头身躯里的土黄色光点,连接成了几条极其纤细、但确实存在的“光线”,在他体内缓慢游走,修复着最核心的结构。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但毕竟在恢复。
莉亚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丁点。
张自在靠在“软化”的墙壁上,感受着右手洞口的脉动,看着计时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65:27:09。
还有不到六十五个半小时。
他需要恢复更多力气,需要让岗岩至少恢复一点行动能力,需要让莉亚醒过来,需要观察阿月的变化,还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去“咬”第一口。
路有了。
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底下是万丈深渊。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个呼吸的洞口,也不再去看昏迷的队友和扭曲的环境。
他开始尝试,主动引导右手那“肿瘤”脉动时吸收来的、那一丝冰冷的力量,去修补自己意识上的裂痕,去滋养那几乎枯竭的“变量”本质。
过程很别扭。那力量带着“肿瘤”特有的贪婪和混乱属性,每一次流经他的意识,都像有冰冷的砂纸在摩擦,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感和异化感。但他忍着,强迫自己适应,强迫自己去“消化”这来自“肿瘤”的反哺。
他知道,从签下那份“契约”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要么,他驾驭这力量,用它作为利齿,从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要么,他被这力量吞噬,成为“肿瘤”成长的养料,或者变成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没有第三条路。
船舱在缓慢地、持续地异化。
舷窗外,那片虚空的深处,“门”的方向,依旧一片死寂。
但张自在右手的孔洞里,
那枚新凝聚的紫金色光点,
正随着他的呼吸和脉动,
一闪,一闪,
像是在无声地,
下一次“进食”的时机。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