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了那个“涡”,像是从激流边擦过。
船舱里的抽搐感平复了一些。
但那种被拖着走的感觉没变。
只是现在拖拽的力量似乎更“顺”了点。
像上了轨道,虽然不知道这轨道通往哪儿。
张自在还躺在地上。
他不想起来。
起来也没用。
身体的掌控权正在一点点溜走。
右半边身子基本成了摆设。
左手还能动,但动起来也很滞涩,像隔着一层厚橡胶在操控木偶。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从肩膀到指尖,皮肤已经变成了那种半透明的、灰败的质地。
皮下那些暗紫色和淡金色的网络清晰可见,像叶脉,又像精密而恶毒的电路板。
它们在搏动。
和右手洞口,和那片“活肉”,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频率。
最扎眼的是手肘附近。
那里新冒出了几缕暗金色的、仿佛金属丝线的东西。
不是纹路,是真的从皮肤下面顶出来的,细如发丝,微微凸起,闪着冰冷的哑光。
它们沿着手臂的弧度延伸,分叉,像在编织什么。
张自在试着用左手去摸那些金线。
指尖刚碰到,一股尖锐的、混合了刺痛和麻痹的感觉就窜了上来。
不是从皮肤传来的。
是直接作用在神经上。
同时,脑子里那团一直装死的阴影,突然悸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混杂着嫉妒和渴望的模糊情绪。
嫉妒?嫉妒这些金线?
张自在心里一沉。
他体内这些“房客”,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
混沌种子、系统印记、还有这个新来的“肿瘤”,它们各有各的算盘。
现在,“肿瘤”明显占了上风,不仅在改造他的身体,还在排挤另外两位“老住户”。
他收回手。
那些金线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触碰,微微蠕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
“队长。”
阿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靠着仪器残骸,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点。
“门那边的‘哭声’……结构变了。”
“怎么变?”张自在问,声音沙哑。
“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哀嚎。”阿月努力组织着语言,“里面……混进了别的东西。像是……指令?或者……坐标?”
指令?坐标?
门后面的东西,在通过哭声传递信息?
给谁传递?
“能解读吗?”张自在撑起一点身子。
阿月摇头:“太混乱……而且加密方式……很奇怪。不是语言,也不是常规的能量编码。更像是……存在状态的直接描述?比如,‘我在这里’、‘我很饿’、‘这里有裂缝’……之类的。”
存在状态的广播。
门后面的东西,在向外界宣告自己的状态和位置?
这听起来不像是有智慧的行为,更像某种……本能?
或者,是一种捕食的信号?
用“饥饿”和“裂缝”作为诱饵,吸引虚空中的其他存在靠近?
张自在看向舷窗外。
这片虚空坟场,除了他们和那扇门,还有别的“东西”吗?
那些沙僧们弥散的回响,算是“东西”吗?
或者,更远处,那些混沌风暴里,那些“编织者”残片,那些熵增教团,甚至……灵山?
“哭声的‘目标’是谁?能感觉到吗?”他问。
阿月闭上眼睛,再次集中精神。
这一次,她感知的时间更长。
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许久,她才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震惊和困惑。
“不止一个‘目标’……”她声音发颤,“哭声……像是在……广播。向所有能‘听’到的方向广播。但……不同方向,‘哭声’里夹杂的‘信息’似乎……有细微的不同。”
“比如?”
“朝着我们这边的‘哭声’里……‘饥饿’和‘裂缝’的意味更浓。但朝着……另一个方向……”阿月指向舷窗左侧,与“门”坐标大致垂直的方位,“……那边的‘哭声’里……多了点别的……像是……警告?或者……挑衅?”
警告?挑衅?
对谁?
张自在立刻联想到阿月之前提到的,那些来自“门”方向的、混乱的“嗡嗡”低语和“争吵”声。
难道,“门”后面的东西不是铁板一块?
它们内部也在争斗?
而现在,其中一部分(可能是更饥饿、更激进的部分),在通过哭声,同时做着几件事:
吸引像他们这样的“食物”
向虚空中的其他潜在“竞争者”或“威胁”
甚至可能在向某个特定的、更强大的存在“呼救”或“求援”?
这个猜测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能判断那个被‘警告’或‘挑衅’的方向,有什么特别吗?”张自在追问。
阿月再次闭眼感知,这次时间很短,她就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行……距离太远……信息太模糊……只能感觉到……那个方向……规则更加……‘混乱’和‘厚重’……像是有……很大的东西……堵在那里……”
很大的东西?堵在那里?
张自在忽然想起沙僧缓存坐标指向的“干净”回响。
会不会是……灵山?
或者,是古佛遗迹深处,那扇只打开一线的、通往未知的门扉?
如果“门”后面的东西,感知到了灵山(那个巨大的信仰熔炉和规则处理中心)或者古佛遗迹(可能蕴含着更古老力量)的存在,并对它们发出警告或挑衅……
那他们卷入的,可能就不只是“开门”的灾难,而是一场更宏大、更古老的规则战争的余波,甚至前奏。
“队长,”岗岩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张自在的思绪,“右舷……那东西……又动了。”
张自在立刻看去。
右舷那片“活肉”,不知何时,又延伸出了几条新的触手。
但这些触手没有去划“流”,而是向上竖起,末端的浆叶结构完全展开,像一朵朵丑陋的、微微颤动的肉花。
肉花的花心,那些紫金色的微光正在有节奏地明灭闪烁,频率……竟然和“门”那边传来的“哭声”节奏,有几分相似!
它在……模仿?还是在……回应?
“肿瘤”在尝试与“门”建立某种更直接的“交流”?
张自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尝试通过意识连接,去“倾听”那片“活肉”发出的波动。
模糊,混乱,但确实能分辨出一些“意图”。
那波动里,同样混杂着“饥饿”、“渴望”、“靠近”的信息。
但同时,也多了一丝“肿瘤”特有的、冰冷的评估和算计。
它不像是在单纯地回应“门”的呼唤。
更像是在发送一份简历,或者报价单?
告诉“门”后面的东西:我这里有个不错的“载体”(指张自在),有“变量”特质,有系统权限,还绑定了混沌种子。
我能帮你更快地撬开“卡子”,或者帮你对付其他“竞争者”。
作为回报,我要……“门”后面的“食物”,或者……别的什么。
一种赤裸裸的、基于利益交换的“合作”提议。
张自在感到一阵恶心。
他成了“肿瘤”向“门”推销的“商品”。
更让他心惊的是,从“门”那边传来的“哭声”,在“活肉”发出波动后,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停顿?
然后,哭声的强度,微微提升了一线。
里面夹杂的“饥饿”意味,似乎也更具体了一些,隐约指向了他们飞船的方向。
“门”后面的东西,收到“报价”了。
而且……似乎有点兴趣?
“它妈的……”张自在低骂了一句。
事情正在完全脱离他的控制,朝着一个无法预测的深渊滑去。
滴!滴!滴!
一阵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声,突然从主控台某个角落响起!
不是系统警报。
是岗岩之前制作的、那几个贴在张自在身上的微型记录信标之一发出的声音。
是贴在胸口的那一个。
张自在勉强抬起左手,摸向胸口。
那块金属片正在发烫,表面浮现出紊乱的、不断跳动的暗红色光斑。
岗岩挪过来,用还能动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把金属片取下来。
金属片在他石头手掌里依旧在轻微震颤,发出越来越急促的滴滴声。
“这是……记录外部规则扰动的……”岗岩盯着金属片,石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它现在……记录到的扰动源……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张自在心里一紧,“除了‘门’,还有什么?”
岗岩将金属片凑到眼前,熔岩似的眼睛光芒闪烁,似乎在读取里面记录的原始数据。
“……很近……非常近……就在我们……旁边……”
旁边?
张自在和阿月同时看向舷窗外。
依旧是那片黑暗,那些光尘。
但这一次,张自在集中全部精神,透过“肿瘤”增强后的感知,还有系统权限提供的规则视野,仔细“扫描”飞船周围的虚空。
起初,什么也没有。
但渐渐地,他“看”到了。
不是实体。
是一些极其淡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影子”。
这些“影子”紧贴着飞船扭曲的外壳,像水母一样缓缓飘动、舒展。
它们的“身体”是由高度凝聚的、被“门”的气息污染过的虚空物质和规则碎片构成,没有固定形态,边缘模糊。
但在它们“身体”的中心,都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核,一闪,一闪。
光核跳动的频率,和“门”的哭声节奏,和“活肉”发出的波动节奏,隐隐呼应。
这些东西……是“门”的“触须”?
还是被“门”的哭声和“肿瘤”的波动吸引过来的、虚空中的“清道夫”或“食腐者”?
它们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张自在感到后背发凉。
他们现在不只是漂向蜘蛛网的虫子。
蜘蛛网周围,已经围上来一群沉默的、等待分一杯羹的……食客。
而他们这艘船,他们这几个人,就是宴席上的主菜。
“肿瘤”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些不速之客。
右手洞口的脉动变得急促而充满敌意。
右舷“活肉”那些竖起的触手,猛地转向,肉花般的末端对准了舷窗外那些飘动的“影子”,紫金色的光芒变得锐利,散发出警告和驱赶的波动。
但那些“影子”不为所动。
它们只是静静地飘着,贴着船壳,暗红色的光核持续闪烁,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标记。
标记这艘船,标记船上的人。
标记为……即将到手的猎物。
船舱里一片死寂。
只有岗岩手里那枚金属信标,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以及舷窗外,那些无声飘动的、饥饿的“影子”。
张自在靠在冰冷的、正在被缓慢同化的地板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自己正在被金线“编织”的右臂。
看着舷窗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影子”。
听着耳边“门”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迫的“哭声”。
还有脑子里,那团阴影不甘的悸动,和系统印记冰冷的灼烧。
他知道。
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
漂流的终点,就在眼前。
而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滴答。60:59:48。
计时器的红光,跳到了一个新的整数。
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最后通牒。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