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没声音。
这是最瘆人的地方。
它们贴在船壳外面,像一层湿透了的、半透明的黑油纸,随着船体抽搐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鼓胀、收缩。
透过舷窗看出去,原本还能勉强分辨的虚空黑暗和微弱光尘,现在全被这些蠕动的东西挡住了。
光被它们吸收、扭曲,再吐出来时,就成了粘稠的、暗红色的微光,把整个舷窗玻璃都糊上了一层油腻腻的、不断变幻的光晕。
船舱里的光线变得更暗,更脏。空气里的那股甜腻腐败味,浓得呛嗓子,吸一口,喉咙眼都发黏。
张自在还躺着。
但他能感觉到。
不只是通过眼睛看。
是皮肤,是骨头,是脑子里那团快被挤到角落的阴影,都在感觉到。
那些影子,在渗透。
不是物理上的穿透船壳。船壳虽然扭曲软化,但还没破。
是规则层面的、更阴险的渗入。
它们身体里那些暗红色的光核,每一次闪烁,都散发出一圈圈极其微弱、但无孔不入的污染波纹。
这些波纹像水一样,漫过船壳的规则结构,找到那些因为扭曲和“活肉”共生而形成的薄弱点、裂缝,然后一点点地挤进来。
船舱里那些已经畸变的金属墙壁表面,开始浮现出和影子身上一样的、暗红色的、缓慢蠕动的光斑。光斑所到之处,金属的质地变得更软,更粘,像融化的糖稀。
温度在下降。
不是变冷,是变得空洞。像所有的“热”和“活气”,都被那些渗进来的污染波纹吸走、中和掉了。
岗岩石头身躯表面的裂纹里,那些艰难连接起来的土黄色光点,光芒明显黯淡了。光点之间的连接也变得不稳定,像电压不足的灯串,忽明忽灭。
莉亚昏迷的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她体表那层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生命绿光,像受到刺激的含羞草,猛地收缩回体内更深的地方。
阿月的反应最剧烈。
她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声音……好多声音……挤进来了……”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不是‘门’的哭声……是……是它们的……它们在……说话……在……分配……谁吃哪儿……”
影子们在“低语”。用它们那种混乱的、充满污染的信息波,在内部“交流”,划分“狩猎”区域。
而阿月这个已经和“门”污染、和“肿瘤”分泌物深度纠缠的“接收器”,被迫成了这些低语的翻译机。
“岗岩……”张自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能……驱散它们吗?哪怕……震一下?”
岗岩那条能动的手臂,再次抵住金属梁。他全身土黄色的光芒微弱地亮起,试图引动周围空间的规则,制造一次像之前那样的“震动”。
但这一次,光芒刚亮起,就像被泼了冷水,迅速熄灭。
那些渗透进来的暗红色光斑,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瞬间聚集到岗岩周围的墙壁上,散发出更浓的污染波纹,压制、干扰着他的力量。
“……不行……”岗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挫败感,“……它们……太多了……而且……在适应……我的震动频率……”
影子们在学习,在适应。它们在用数量和质量,抵消岗岩的干扰。
“肿瘤”呢?
张自在看向自己右手。
洞口依旧在脉动,但节奏比之前快了不少,显得焦躁。
暗红色“井水”的旋转带着明显的涡流,紫金色光点频繁闪烁,传递出强烈的被侵犯感和愤怒。
右舷那片“活肉”,反应更直接。
所有竖起的触手,肉花般的末端完全张开,紫金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化作一道道锐利的、无声的精神冲击波,狠狠撞向舷窗外那些紧贴的“影子”!
冲击波所过之处,那些影子剧烈地扭曲、翻滚,像被烫到的水母。
它们暗红色的光核光芒紊乱,甚至有几个较弱的,光核直接熄灭,整个“身体”像破布一样瘫软下去,从船壳上剥离,飘向虚空深处。
有效!
但代价也立刻显现。
“活肉”在爆发出这一波攻击后,明显“萎靡”了。触手耷拉下来,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光泽黯淡,紫金色微光也变得飘摇不定。显然,这种强度的攻击,消耗巨大。
更糟糕的是,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其他没有被直接攻击到的影子,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像被激怒(或者被那攻击中蕴含的、属于“肿瘤”和“门”的混合气息所吸引),更加疯狂地聚集过来!
舷窗外,影子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增加!
暗红色的光晕几乎连成了一片,把舷窗彻底变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茧!
渗透进来的污染波纹强度暴增!
船舱墙壁上的暗红色光斑,开始连接、蔓延,像霉菌一样快速生长!
温度降得更低。
阿月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抖。
她的眼角、嘴角,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不是血,是被污染的信息流反噬的迹象。
岗岩石头身躯上的土黄色光点,又熄灭了几颗。剩下的也摇摇欲坠。
莉亚的生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张自在感觉自己右臂那些新生的暗金色丝线,在污染波纹的刺激下,疯狂地生长、延伸!它们像有生命一样,朝着他的肩膀、脖颈、甚至脸颊方向爬!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痒和麻木。
脑子里那团阴影,在污染和“肿瘤”愤怒的双重压迫下,发出了绝望的尖啸。
系统印记的灼烧感,也变得微弱而断续,像是快要被彻底冻结。
“肿瘤”传递来更加急迫的催促和不满。
它需要更多力量!需要更多权限!需要清除这些碍事的“苍蝇”!
否则,别说“进食”,连它自己都可能被这些贪婪的“食客”分食掉!
张自在咬着牙,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他知道“肿瘤”的意思。
它要他再次献祭自己,献祭他的“变量”本质,献祭他残存的系统权限,甚至可能献祭他的意识主权,来换取更强大的力量,驱散这些影子。
这是饮鸩止渴。
但不喝,现在就得死。
他看向阿月,看向岗岩,看向昏迷的莉亚。
又看了看舷窗外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岗岩……”他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阿月……和莉亚……”
岗岩石头眼睛里的熔岩光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张自在要做什么,想阻止,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张自在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有任何“谈判”的打算。
他主动地、彻底地,向右手那个洞口,向那个贪婪的“肿瘤”,敞开了自己意识最深处的防线。
不是“喂养”。
是邀请。
邀请它,暂时地,更深地,接管这具身体,接管那些系统权限的接口,接管他残存的“变量”力量。
清理外面的苍蝇。
不准彻底吞噬他的意识。
不准伤害他的同伴。
作为回报,在这次“清理”后,他会主动配合,去“咬”那扇门。
一个更直接、更危险的交易。
“肿瘤”几乎没有犹豫。
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侵略性的庞大意志,顺着敞开的防线,轰然涌入张自在的意识深处!
瞬间,张自在感觉自己的“存在”,像是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冰冷的离心机。
所有的思绪、情感、记忆,都被甩了出去,变得模糊、遥远。
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纯粹的观察点,悬浮在一片由暗红色和紫金色光芒构成的、狂暴的意识风暴中心。
他“看”到,“肿瘤”的核心——那枚紫金色的光点——光芒暴涨,体积膨胀了数倍!
光点内部,那些新生的、更复杂的结构疯狂运转,贪婪地吞噬着张自在提供的“变量”能量和系统权限。
同时,光点向外喷射出无数道更加粗壮、更加凝实的暗金色光线!
这些光线沿着张自在右臂那些新生的金线路径,急速蔓延!瞬间遍布了他的整条右臂,并向着躯干、左臂、甚至头颅方向侵袭!
张自在的身体表面,皮肤下那暗紫色与淡金色的网络,此刻被这些新涌入的暗金色光线强行覆盖、整合!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透明,甚至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和右舷“活肉”表面类似的暗金色金属光泽!
最明显的变化在右手。
那个洞口,此刻扩张到了半个手掌大小!
边缘的焦黑皮肤完全消失,被光滑、坚硬、闪烁着暗金色冷光的新生组织取代!
洞口深处,暗红色的“井水”已经变成了沸腾的、散发着高温和高浓度污染的暗红岩浆!
紫金色的光点,悬浮在岩浆中心,像一个冰冷的独眼,死死“盯”着舷窗外!
“它”接管完成了。
张自在(或者说,那个残留的观察点)感觉到,“肿瘤”通过他的身体,通过那些暗金色光线与飞船、“活肉”建立的深度连接,掌控了远超之前的力量。
然后,“它”动了。
没有复杂的动作。
张自在的身体,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僵硬、迅捷,完全不像一个重伤的人。
他(它)抬起那只已经完全变异的右手,掌心(洞口)对准了舷窗外那片暗红的“茧”。
五指(或者说,五根边缘锋利、覆盖着暗金色甲质的结构)猛地张开!
洞口深处,那沸腾的暗红岩浆,连同中心的紫金色独眼,骤然亮到极致!
一股无声无息、但让整个船舱、整片虚空都为之震颤的恐怖吸力,以洞口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吸力,并非针对物质。
它针对的是存在,是信息,是规则结构!
目标,直指舷窗外那些紧贴的“影子”!
刹那间!
那些原本安静蠕动、渗透的影子,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它们暗红色的光核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整个“身体”被那股吸力强行拉伸、扭曲,朝着张自在右手洞口的方向拉扯!
影子们“发出”无声的、充满惊恐和挣扎的混乱信息波!
但无济于事。
在“肿瘤”完全激活、并得到张自在“全力配合”后展现出的力量面前,这些零散的“食客”,显得如此脆弱。
就像沙滩上的水渍,被炽热的阳光瞬间蒸发!
一个接一个的影子,光核熄灭,身体溃散,化作最原始的、被污染的信息流和规则碎片,被那股恐怖的吸力鲸吞进张自在右手那个扩张的洞口!
洞口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
暗红色的岩浆翻滚得更加剧烈。
紫金色的独眼光芒越发炽盛。
张自在(观察点)能感觉到,“肿瘤”在欢愉地畅饮。这些影子虽然单个能量不高,但数量众多,且蕴含着与“门”同源的污染,对它来说是不错的“开胃点心”。
船舱外,暗红色的“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消散。
渗透进来的污染波纹迅速减弱。
墙壁上的暗红色光斑停止了蔓延,并开始萎缩、消失。
温度在缓慢回升。
阿月的颤抖减轻了,但依旧蜷缩着,脸色惨白如纸。
岗岩石头身躯上的土黄色光点,不再继续熄灭,但也没有重新亮起。
莉亚依旧昏迷。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张自在(观察点)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在“肿瘤”的深度接管和吞噬了大量影子后,发生的变化。
右臂已经完全变成了暗金色,皮肤坚硬光滑,像覆盖着一层怪异的金属甲壳。五指锋利,指尖萦绕着细微的紫金色电芒。
变化正在向躯干蔓延。胸口、左肩,都开始浮现暗金色的纹路和金属质感。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半边脸颊,皮肤正在失去知觉,变得冰冷、坚硬。颧骨的位置,似乎有细小的、暗金色的凸起正在形成。
而他的意识,那个残留的“观察点”,正被“肿瘤”狂暴的意志和冰冷的计算逻辑挤压、同化,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微弱。
“清理”快要结束了。
“肿瘤”的“欢愉”正在达到顶峰。
而张自在作为“交易”的另一方,正在快速失去他仅剩的筹码——自我。
他知道。
当最后一只影子被吞噬。
当“肿瘤”心满意足地“消化”完这顿开胃菜。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去履行“交易”的下一部分了。
去“咬”那扇门。
而那时候的他,还是“张自在”吗?
别的什么东西?
舷窗外,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晕,彻底消失。
虚空重新露出了它那病恹恹的黑暗和光尘。
那“门”
更近了。
也更急切了。
欢迎。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