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口水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金属片在互相刮。
张自在听见了。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但他没想咽口水。是那块地方,那截脖子,自己动了。肌肉的收缩,喉结的滚动,完全绕过了他的意识。
他(那个观察点)还“在”。没被彻底挤出去。但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隔音极差的玻璃盒子里,塞在角落。盒子外面,是他的身体,正被另一个意志粗手粗脚地操控着。
视野是分裂的。
左眼看到的,还是那个扭曲、昏暗、一片狼藉的船舱。阿月蜷缩着发抖,岗岩嵌在墙里像尊破石像,莉亚无声无息。
右眼看到的,却是一片滤过的景象。颜色被抽走大半,只剩下灰、黑、暗红,以及刺眼的紫金色线条。这些线条勾勒出船舱的轮廓,勾勒出阿月体内混乱的信息流(像一团躁动的、彩色的毛线团),勾勒出岗岩石头身躯里那些即将熄灭的能量节点(黯淡的土黄色光点)。最扎眼的是舷窗外——无数条极其细微的、散发着污浊黑光的“线”,从虚空的黑暗深处延伸过来,刚刚被“清理”掉大部分,但残余的一些还在附近飘荡,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而在更远的、被黑暗重重包裹的深处,一个巨大的、由纯粹黑色与暗红色“线条”构成的、不断搏动的轮廓,正在缓缓“呼吸”。
那是“门”。
在“肿瘤”或者说“它”的视野里,“门”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或遥远的光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散发着恐怖吸引力的规则实体。
“它”很满意。
清理了苍蝇,饱餐了一顿,现在可以专心对付主菜了。
张自在感觉到,“它”的意志(冰冷,计算,充满食欲)正在“审视”他这具身体,评估着刚才接管和吞噬带来的“增强”。
右臂,完全变成了暗金色,皮肤坚硬光滑,五指如刀。力量感是前所未有的充沛,但那种充盈感带着异物的冰凉和滞涩。
躯干和左臂,暗金色的纹路正在皮下蔓延,像扎根的金属根系。他能“感觉”到,这些纹路在改造他的肌肉组织、神经通路,甚至部分骨骼结构,让它们更适合传导和承载“它”的力量。
右半边脸……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和颧骨。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硬化、定型。他甚至无法控制右边嘴角的细微抽动。
而他的意识,那个玻璃盒子,正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缓慢地、持续地向内挤压。盒子壁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透过裂痕,一些不属于他的、冰冷的计算逻辑、对“门”的贪婪渴望、以及对这具身体改造计划的碎片信息,正在渗透进来。
不能就这样。
张自在(观察点)开始挣扎。不是剧烈的对抗,那只会让盒子碎得更快。而是无声的、顽固的存在宣告。
他“回想”那些被“它”视为无用或干扰的“噪音”。
地球阳光晒在眼皮上的温热。
第一次握住微光号操纵杆时金属的冰凉触感。
沙僧琉璃色眼睛里的平静。
悟空金箍棒砸下时带着的、蛮不讲理的风压和战意。
莉亚绿光拂过伤口时的微痒和暖意。
岗岩石头手掌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分量。
还有阿月分析数据时,眼里流淌的、让他这个文科生头晕目眩又莫名安心的数据流……
这些记忆碎片,这些感觉,这些属于“张自在” 的、混乱的、矛盾的、毫无“效率”可言的“噪音”,被他从意识的角落里翻找出来,放大,然后像扔石子一样,不断地、微弱地,敲打着那个玻璃盒子,敲打着外面那个冰冷的意志。
他在用这些“无用”的东西,告诉“它”
我还在这里。
这身体,不完全归你。
我们的交易,得按我的“方式”来一点。
一开始,“它”完全无视这些“噪音”。这些信息对“进食”和“接近门”毫无帮助,甚至浪费处理资源。
但张自在持续地、固执地敲打着。
尤其是当“它”开始驱动这具身体,朝着舷窗方向,迈出僵硬而有力的第一步时,张自在将“悟空战魂被封印”的焦虑和“必须救他出来”的执念,混合着“金箍棒坐标”的信息,狠狠地砸了过去。
这一步,似乎戳中了“它”逻辑里的某个点。
“它”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那冰冷的意志,似乎“计算”了一下。
“变量”特质,是接触和撬动“门”的重要工具。
“拯救同伴”的执念,是驱动“变量”高效运作的强烈“燃料”。
而“金箍棒坐标”指向的灵山深处,可能与“门”有着更深的联系(阿月之前的警告提到过“门扉共鸣异常升高”与“灵山熔炉活性激增”可能相关)。
这些“噪音”,似乎……可以利用?
“它”没有撤销对身体的操控,也没有停止暗金色纹路的蔓延。
但那股挤压玻璃盒子的压力,稍微减轻了一点点。
一些更具体的“意图”,开始顺着玻璃盒子上的裂痕,反向传递进来。
不是语言,是更直接的行动指令预演和目标确认。
张自在“看到”了一幅幅快速闪过的、由冰冷线条构成的画面:
画面一:这具身体走到舷窗前,抬起暗金色的右臂,手掌(洞口)对准“门”的方向。
画面二:右舷那片“活肉”触手再次延伸,浆叶结构变形,末端变得更加尖锐、带有倒钩。
画面三:触手刺入虚空,沿着之前那条残留的、通往“门”的脆弱“规则路径”,狠狠勾住!
画面四:通过这次“勾连”,强行建立更稳固的连接通道。
画面五:然后,咬。目标:门板上那些流淌的、蕴含着古老秩序残留的暗金色杂质(之前样本传回的信息显示,这东西对“它”既是“毒药”也是“高营养”)。
画面六:吞噬杂质,获取力量,同时尝试解析“门”的结构弱点。
最后,所有画面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冰冷的目标指令:
“连接。进食(指定目标:暗金色杂质)。分析。为最终‘进入’做准备。”
而在这个指令的角落,被“它”以极小的“权重”个附属目标:
“可尝试同步搜寻‘金箍棒坐标’相关规则共振。”
这算是……“它”接受了他的“噪音”干扰,并把一部分他的目标,纳入了自己的行动计划?虽然优先级极低,而且纯粹是基于“可能有用”的功利计算。
但这是张自在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玻璃盒子里的他,停止了无意义的敲打。
他集中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将所有的“不甘”、“愤怒”、“守护同伴的执念”,全部凝聚成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意向,传递出去:
“做。”
不是同意。
是催促。催促“它”立刻行动。
因为每多一秒,他的意识就被侵蚀得更深,阿月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它”接收到了这个意向。
冰冷意志中泛起一丝满意的波动。
这具身体,再次动了起来。
步伐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的协调感,几步就跨到了舷窗前。
暗金色的右臂抬起。
手掌张开。
那个已经扩张到半个手掌大小的洞口,正对着窗外那片黑暗,对准了那个在“它”视野中清晰无比的、搏动的“门”的轮廓。
右舷那片“活肉”,同时响应。
所有触手急速延伸、变形!末端的浆叶结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着紫金色寒芒的、如同巨大昆虫口器或挖掘钻头般的狰狞尖端!
尖端瞄准了虚空中,那条只有“它”的规则视野才能清晰“看见”的、通往“门”的、细微而脆弱的灰白色“路径”。
刺!
数条尖端锋利的触手,如同捕食的螳螂虾,猛地弹射而出,狠狠扎进了那条灰白色的“路径”!
没有声音。
但张自在(观察点)感觉到整个飞船,连同周围一小片虚空,都剧烈地一震!
那条灰白色的“路径”,像是被强行撑开的、绷紧到极致的橡皮筋,猛地拉长、变形!
路径另一端连接着的、“门”的巨大轮廓,也随之剧烈波动了一下!
门板上的黑色流光加速涌动!
门缝中传出的“哭声”,骤然拔高了一个八度!里面夹杂的痛苦、疯狂,还有那“敲门暗号”的旋律,瞬间变得尖锐而急迫!
“它”毫不在意。
触手的尖端死死勾住了被撑开的路径,紫金色的光芒顺着触手逆向灌注进去,加固、拓宽这条脆弱的连接!
同时,“它”驱动着张自在的右手。
洞口深处,那沸腾的暗红岩浆和紫金色独眼,光芒凝聚、压缩!
一股比之前吞噬影子时更加凝练、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吸力,顺着那条被强行稳固的“路径”,如同毒蛇出洞,疾射向“门”的方向!
目标不是门后的黑暗。
是门板上那些流淌的、仿佛凝固血泪般的暗金色杂质!
吸力精准地“舔舐”过一块较大的暗金色杂质。
瞬间!
张自在(观察点)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击,顺着吸力,逆流而回,狠狠撞进他的意识(尽管已经被隔离在玻璃盒子里)!
那不是能量冲击。
是信息的海啸!
是古老到无法追溯年代的悲悯与宏愿!
是规则被暴力扭曲时的痛苦嘶吼!
是某种纯净的“秩序定义”,被“门”的污染浸泡、腐蚀、同化过程中,发出的最后哀鸣!
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太过……神圣与悲惨交织!
“它”似乎也被这信息的“口感”冲击了一下。暗红色岩浆的沸腾停滞了半秒,紫金色独眼的光芒明灭不定。
但下一秒,更强烈的贪婪和解析欲爆发出来!
吸力加倍!
更多的暗金色杂质,被强行从门板上剥离、扯碎,化作一道道暗金色的信息流,顺着路径,被疯狂吞噬进右手洞口!
“肿瘤”在痛并快乐着地大快朵颐!
张自在的意识,则在信息海啸的余波中濒临崩溃。玻璃盒子剧烈震颤,裂痕飞速蔓延!那些不属于他的悲悯、痛苦、神圣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残存的意识,与他的记忆、情感疯狂搅拌!
他“看”到了破碎的、巨大的金色佛影在黑暗中崩塌。
“听”到了亿万生灵在某种宏大誓愿下的祈祷与哭泣。
“感觉”到了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如何被无尽的黑暗和疯狂一点点染黑、拧碎……
而在这片混乱的信息风暴中,一个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共鸣,一闪而逝。
像一根针,在狂暴的海浪中刺了他一下。
是……金箍棒?
还是……悟空?
没等他捕捉清楚。
异变再生!
或许是“它”的“勾连”和“进食”动作太过粗暴,或许是那些暗金色杂质对“门”本身也至关重要。
“门”后面的东西,暴怒了!
不再是哭声。
是一声直接作用于所有感知层面的、充满了无穷恶意与毁灭欲望的——
“吼!!!”
同时,那条被强行稳固的路径,猛地绷断!
所有延伸出去的“活肉”触手,如同被巨力抽打,狂乱地甩动、缩回!尖端崩裂,紫金色的光芒四溅!
张自在的右手洞口,吸力戛然而止。暗红岩浆剧烈翻滚,紫金色独眼的光芒黯淡了一截,似乎受到了反噬。
而舷窗外,那片虚空中,无数比刚才更加凝实、更加狂暴的暗红色“影子”(或者现在该叫别的什么),如同被惊动的嗜血鱼群,从黑暗深处蜂拥而出!
它们的目标明确——这艘胆敢“虎口夺食”的小船!
以及船上,那个散发着诱人(对它们来说)气息的……
“同类”与“食物”的混合体。
船舱内。
张自在(那具身体)晃了晃,暗金色的右臂无力垂下。
右舷“活肉”萎靡不振,触手瘫软。
玻璃盒子里的张自在,意识被信息海啸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感知。
他“感觉”到,“它”在短暂的受挫和反噬后,传来的不再是愤怒或焦躁。
战意?
正餐前的开胃冲突,结束了。
真正的“进食”
就要开始了。
而舷窗外,那片沸腾的、充满恶意的黑暗,已经扑面而来。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