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记忆片段
离开青云城后,愈子谦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偶尔的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轻轻敲打,不剧烈,但持续不断。然后是梦境的变化:从前他很少做梦,即使做也是模糊的碎片;现在梦境开始变得清晰,虽然依旧破碎,但能看见具体的人、具体的事。
第一个清晰的梦,是关于一个老人。
梦里是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色。他站在一座竹屋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编着竹筐。老人抬起头,对他笑,笑容慈祥温暖:“谦儿回来了?今天修炼累不累?”
他想回答,但梦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火娴云睡在他身边,呼吸平稳。愈子谦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荒郊野岭的夜色,月光清冷,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
“爷爷……”他喃喃自语,不知道这个词从何而来,但觉得很亲切,很温暖。
从那晚起,他开始在清晨独自练功——不是舞灵溪教的拳脚功夫,也不是慕雨生教的阵法原理,而是一种本能的、身体记住的动作。缓慢的起手式,流畅的运转身法,手掌在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空气中隐约有金色和银色的光点随他动作流转。
火娴云第一次看见时,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打扰。等他收功,她才走过去,轻声问:“想起什么了?”
愈子谦摇头:“没有具体的记忆,只是身体记得该这么做。好像……我练过很多年。”
“这是混沌归元手。”火娴云说,“你自创的绝学,融合了混沌法则和时间法则。”
“混沌归元手……”他重复这个名字,觉得熟悉又陌生,“我能感觉到,这套功法很强大,但也很危险。练到深处,会……反噬自身。”
火娴云的心一紧。她想起永寂冰原那一战,想起他燃烧记忆时的决绝。
“那就慢慢来。”她说,“不要勉强。”
愈子谦点头,但接下来的几天,他练功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身体像饥渴的海绵,本能地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恢复着曾经的力量。
第三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的客栈投宿。吃过晚饭,愈子谦说想出去走走,火娴云陪他。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晚上很安静。他们走到镇外的小河边,在草地上坐下。月亮很圆,倒映在河水中,碎成粼粼银光。
“火娴云,”愈子谦忽然说,“我好像……开始想起一些事了。”
火娴云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里有迷茫,也有某种坚定。
“想起什么了?”
“一些片段。”他慢慢说,“一个穿蓝衣服的女孩,总是很安静地站在我身后;一个活泼的红衣女孩,会拉着我去看花;一个严厉但慈祥的老人,会在我练功出错时敲我的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还有……一场大火。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有人在火里哭,有人在火里叫,我站在火前,想冲进去,但被人拉住了。”
火娴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那是炎煌城被袭击的那一夜,是他父母战死的那一夜。那时他才十岁,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亲人死去。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皱眉,努力回忆,“后来我被一个人带走了。那个人……很强大,很温暖。他教我武功,教我做人,告诉我总有一天,我要回去报仇。”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叫他‘师父’。”
凌风圣皇。火娴云在心里说。那是愈子谦的第一个师父,也是把他从废墟中救出来的人。
“还想起了什么?”
愈子谦沉默了很久。河水流淌,月光移动,夜风微凉。终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想起了……一个人死在我怀里的感觉。”
火娴云的手握紧了。
“是个女孩,穿白衣,很年轻,很漂亮。”他说,眼神空洞,像在看很遥远的地方,“她胸口插着一把剑,血染红了白衣。她对我笑,说‘子谦哥哥,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然后她的手就凉了。”
火娴云的眼泪滑落。那是小师妹雨薇,三年前为了保护他被幽冥教杀手刺死。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后来拼命变强的原因之一。
“对不起,”愈子谦转头看她,看见她的眼泪,慌了,“我不该说这些,让你难过了。”
“不。”火娴云摇头,擦掉眼泪,“你能想起来,是好事。即使那些记忆很痛苦,但那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成为现在这个你的原因。”
“可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些记忆让我很难受。心像被刀割,喘不过气。”
“那就慢慢来。”火娴云握住他的手,“不用一下子全部想起。今天想起一点,明天想起一点,总有一天,你能坦然面对所有过往。”
他点点头,但眼神依旧沉重。
那一夜,他又做梦了。这次不是温馨的黄昏,不是悲痛的生离死别,而是一场战斗。
梦里的他穿着银色战甲,手握一杆燃烧的长枪,站在冰原上。对面是七个身影,气息强大而邪恶。他在笑,笑得很狂放,很悲凉:“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圣帝,到底有多强!”
然后战斗开始了。冰原破碎,天空撕裂,时间倒流又前进。他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站起,最后燃烧记忆,燃烧生命,换来惊天动地的一击……
醒来时,他浑身冷汗,右眼剧痛。火娴云已经醒了,正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汗。
“又做梦了?”她轻声问。
“嗯。”他抓住她的手,手在颤抖,“我梦见了……永寂冰原那一战。我看见了七罪圣帝,看见了……我自己燃烧记忆的样子。”
火娴云的心沉下去。最痛苦的记忆开始复苏了。
“还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你。”他说,眼神复杂,“你站在远处,哭着喊我的名字。我想回头看你,但……不能回头。我必须战斗,必须赢。”
火娴云的眼泪又流下来。那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看着他一点点燃尽自己,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不要说对不起。”火娴云抱住他,“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只是……心疼你。”
他们在黑暗中相拥,听彼此的心跳,听窗外的虫鸣。
从那天起,愈子谦的记忆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复苏。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破碎的片段,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出过往的一角。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火娴云的情景——在涅盘池边,她浑身湿透,狼狈却倔强地瞪着他。那时他觉得这个女孩真有意思。
他想起了火桑林里的定情——笨拙地编花环,紧张地告白,她红着脸点头时,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想起了并肩作战的岁月——她总是站在他身侧,红色的衣裙像火焰,燃烧在每一个战场上。
他也想起了那些失去的人——父母,师父,师弟师妹,战友。每一个人的笑容,每一个人的眼泪,每一个人的牺牲。
记忆的复苏伴随着力量的恢复。他的修为从圣王三重天开始缓慢回升——三重天中期,后期,巅峰,然后突破到四重天。这个过程不快,但稳定,像春天的溪流,虽然细,但持续不断,终将汇成江河。
火娴云能感觉到他的变化——气息变得更沉稳,眼神变得更深邃,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那是属于圣帝的威严,即使现在修为还没完全恢复,但灵魂的本质已经开始觉醒。
同行的南宫柔三人也察觉到了。一次休息时,舞灵溪私下对火娴云说:“娴云姐,愈公子最近气息变化很大,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火娴云点头,“他在恢复,记忆和力量都在恢复。”
“这是好事,但也……”舞灵溪欲言又止。
“但也危险。”火娴云明白她的意思,“记忆的复苏可能带来心魔,力量的恢复可能引来敌人。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陪着他。”火娴云说,“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陪着他。这就够了。”
七天后,他们进入了火桑林所在的州境。熟悉的景色让愈子谦的情绪明显波动——他认出了路边的某块石头,认出了某片树林,认出了远处那座山的轮廓。
“我来过这里。”他说,“很多次。”
“是的。”火娴云轻声说,“这是回家的路。”
离家越近,他的记忆复苏得越快。经过一座石桥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桥下的溪流,眼神恍惚。
“这里……我教过一个小女孩钓鱼。”他说,“她叫小月,是桥头那户人家的女儿。那年她七岁,钓到第一条鱼时高兴得又跳又叫。”
火娴云看向桥头的村舍。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在门口喂鸡,看见他们,好奇地张望。
“小月!”火娴云喊了一声。
小姑娘跑过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愈子谦蹲下身,温和地笑,“三年前,我在这座桥上教你钓鱼。”
小姑娘仔细看他,眼睛突然亮了:“你是愈哥哥!那个异色瞳的大哥哥!”
“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小月兴奋地说,“你教我的钓鱼方法可管用了!我现在是村里钓鱼最厉害的!”
她转身朝屋里喊:“娘!娘!愈哥哥回来了!”
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愈子谦,也是一愣,然后惊喜:“愈公子!真是您!您……您没事?”
“没事。”愈子谦起身,“我很好。”
“太好了!”妇人抹了抹眼角,“当年听说您失踪了,我们全村人都为您祈祷。您救过我们村,我们不能忘了您。”
愈子谦困惑:“我救过你们村?”
“您不记得了?”妇人说,“三年前,山洪暴发,是您用神通挡下了洪水,救了整个村子。那时您还受了伤,在村里养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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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子谦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火娴云轻声解释:“那是你刚成为圣帝不久的事。你路过这里,正好遇上山洪,就出手救了村子。”
“我……不记得了。”愈子谦摇头。
“不记得没关系。”妇人笑道,“我们记得就行。愈公子,快进屋坐,我给您做饭!”
他们在小月家吃了午饭。简单的农家菜,但很香。吃饭时,村里的老人听说愈子谦回来了,纷纷来看他。这个说“愈公子当年帮我治好过腿”,那个说“愈公子救过我落水的孙子”,还有人说“愈公子指点过我儿子武功”。
每个人都记得他的好,每个人都感激他。
离开村子时,全村人都来送行。小月拉着愈子谦的手不放:“愈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愈子谦摸摸她的头,“一定来。”
走出村子,愈子谦沉默了许久。火娴云问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说,“原来我做过这么多事,帮过这么多人。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他们记得。”火娴云说,“而且你看,即使你不记得了,他们依然感激你,依然把你当恩人。这说明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善良,不是图回报。所以即使记忆消失了,善意留下的痕迹还在。”
愈子谦点点头,但眼神依旧迷茫。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中露宿。篝火噼啪作响,星空璀璨如钻。愈子谦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说:
“火娴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想起所有事。”他低声说,“怕想起那些痛苦,那些失去,那些责任。也怕……想起所有事之后,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现在的我。”
火娴云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子谦,听我说。记忆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它只是让你更完整。现在的你善良、坚强、愿意为他人挺身而出——这些品质不会因为记忆的恢复而消失。相反,当你想起所有事后,你会更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是这样的人,会更坚定地走自己选择的路。”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爱你。这份爱不会因为记忆的有无而改变。所以,不要怕。”
愈子谦看着她,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不灭的星辰。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
第二天,他们终于看见了火桑林。
那是清晨,晨雾未散,远山如黛。在山路的转弯处,一片熟悉的红色树林映入眼帘——那是火桑林,他们分别四个月的家。
愈子谦站在山路上,看着那片红树林,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不是激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熟悉,亲切,温暖,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惶恐。
“到家了。”火娴云轻声说。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空气里有火桑林特有的甜香,有泥土的湿润,有晨露的清新。这一切都那么熟悉,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回家了。
当他再睁开眼时,右眼里有泪水在打转。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哽咽,“全部想起来了。”
不是缓慢的复苏,而是一瞬间的洪水决堤。所有的记忆——从童年的欢笑,到少年的苦修;从初遇的惊艳,到并肩的岁月;从战斗的热血,到牺牲的悲痛;从燃烧的决绝,到重生的迷茫——全部涌回脑海。
他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曾经做过什么,记起了为什么而战,记起了为什么而活。
也记起了,为什么爱上身边这个红衣女子。
他转身,面对火娴云。眼泪滑落,但他笑了,那是释然的、温暖的、完整的笑。
“娴云,”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失忆后的“火娴云”,而是记忆里的亲昵称呼,“我回来了。”
火娴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欢迎回家。”她哽咽着说。
南宫柔三人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都红了眼眶。舞灵溪擦了擦眼角,笑骂:“这两个人,真是的……”
但她的声音也哽咽了。
他们一起走进火桑林。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土地上,每一片叶子都像在欢迎他们回家。竹屋还在,虽然几个月没人住,有些灰尘,但完好无损。
愈子谦推开竹屋的门,站在门口,环顾屋内的一切——桌子,椅子,床,窗台上的卵石,墙上的画。那些他失忆后一点一滴重新建立的生活痕迹,此刻与复苏的记忆重叠,产生奇妙的共鸣。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秋河图》。画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这是我画的。”他说。
“嗯。”火娴云站到他身边,“那时你刚学会写字。”
“那时我觉得你很美,但不知道我们曾经相爱。”他转头看她,“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我们有多深的羁绊,有多重的誓言。”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娴云,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用道歉。”火娴云微笑,“等待本身就是爱的一部分。而且,这四个月,我重新认识了你,重新爱上了你——不是基于过去的记忆,而是基于现在的你。这很珍贵。”
他俯身,吻她。不是轻轻的触碰,而是深情的、缠绵的吻,带着四个月的思念,带着记忆复苏的感动,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分开时,两人的眼眶都红了。
“我爱你。”他说,字字清晰,“无论有没有记忆,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这是誓言,永远不会变。”
“我也爱你。”火娴云轻声说,“永远。”
他们在竹屋里待了一整天。愈子谦慢慢整理记忆,把失忆四个月的经历和过往的人生重新拼接。这个过程不轻松——有些记忆带来痛苦,有些带来愧疚,有些带来沉重的责任。
但火娴云一直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给他力量。
傍晚,他们坐在屋檐下,看火桑林的日落。夕阳把叶子染成更深的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接下来怎么办?”火娴云问,“记忆恢复了,力量也在恢复。你有什么打算?”
愈子谦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想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把记忆完全整理好,把力量恢复到巅峰。然后……去找懒惰圣帝,了结一切。”
“不急于一时。”火娴云说,“你可以慢慢来。”
“我知道。”他点头,“但责任还在,不能一直逃避。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她:“我想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在那之前,必须把所有的威胁都清除。”
火娴云靠在他肩上:“我陪你。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陪你。”
“嗯。”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星辰开始浮现。火桑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竹屋里亮起温暖的灯光。
回家的人,终于回家了。
而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迷茫,不再孤单。
因为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完整的记忆,拥有坚定的信念。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