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复苏后的第七天,愈子谦开始正式闭关。
不是去什么深山古洞,就是在竹屋里。火娴云为他清理出最里间的小屋,布下隔音和防护的阵法,然后郑重地把门关上。
“需要多久?”关门前,她问。
“不知道。”愈子谦摇头,“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但我会尽量快。”
“不用急。”火娴云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等你。”
门关上了。小屋陷入寂静。
愈子谦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整理脑海中的记忆洪流。
四个月的失忆生活,像一场漫长而奇异的梦。梦中他是个空白的人,一点点学习走路、吃饭、认字、感受世界。那些经历简单而纯粹,没有过往的沉重,没有未来的忧虑,只有当下的温暖。
而过往的记忆,则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从炎煌城的火焰中走出的孤儿,到凌霄天院的天才弟子;从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到威震大陆的圣帝;从独自一人的孤寂旅程,到遇见火娴云后的完整人生。
两段记忆,两个愈子谦,此刻在识海中缓慢融合。
他看见了那个在永寂冰原上燃烧记忆的自己——眼神决绝,笑容悲凉,手握寸烬枪,面对七罪圣帝毫无畏惧。那是英雄,但也是悲剧。
他也看见了那个在火桑林中笨拙学字的自己——眼神清澈,笑容温暖,一笔一画写着“你和我”。那是凡人,但也是幸福。
“我是谁?”他在心中问自己。
答案慢慢浮现:两者都是。英雄和凡人,圣帝和普通人,过往和现在——这些看似矛盾的身份,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愈子谦。
他接受了自己。
这一接受,身体里的某种桎梏“咔嚓”一声碎裂了。修为开始暴涨——从圣王四重天直接冲到五重天,然后是六重天、七重天……势如破竹,没有任何阻碍。
那不是简单的力量恢复,而是生命层次的跃迁。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左半身银灰色的时间神躯绽放出月华般的光芒,右半身萎缩的龙雀真身在光芒中缓慢复苏、重生、进化。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当修为冲到圣王九重天巅峰,准备冲击圣帝境时,瓶颈出现了。不是力量不够,不是感悟不足,而是身体承受不住。
时间神躯和龙雀真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在永寂冰原一战中强行融合,本就埋下了隐患。之后剥离朱雀血脉、燃烧记忆、时之核心融入等一系列变故,让这种隐患变成了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此刻,当力量恢复到临界点,两股力量开始冲突——时间之力想要凝固一切,龙雀之力想要燃烧一切。他的身体成了战场,左半边冰冷如万载玄冰,右半边炽热如熔岩火山。
愈子谦额头渗出冷汗,但神色不变。他开始运转混沌归元手的心法——这是他自己创造的功法,本就是为了融合不同力量体系而生。
双手在胸前虚抱成球,左手银光,右手金红,两股力量在掌心汇聚、旋转、融合。起初冲突激烈,银光和金红互相排斥,像水火不容。但慢慢的,在混沌法则的调和下,它们开始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身体像被撕裂又重组,经脉像被焚烧又冻结。但他咬牙坚持,一遍遍运转功法,一点点融合力量。
时间在闭关中失去意义。可能过了一天,可能过了一个月,可能更久。
终于,在某个时刻,两股力量彻底融合了。
不是简单的共存,而是真正的水乳交融。时间之力不再冰冷,带上了涅盘的温暖;龙雀之力不再暴烈,带上了时间的深邃。他的身体也在融合中重塑——不再是半身银灰半身干枯,而是完整、匀称、散发着淡淡金红色光芒的崭新躯体。
皮肤下隐约可见时光流转的纹路,像流淌的星河;肌肉骨骼中蕴含着涅盘重生的力量,像不灭的火焰。
圣帝境,突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撼世界的波动。一切都发生在小小的竹屋里,安静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但火桑林里的生物都感觉到了。火桑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发出欢快的沙沙声;林中的小动物停下脚步,望向竹屋的方向;连天空的云彩都聚集而来,在竹屋上空形成淡淡的金红色光晕。
火娴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屋的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知道,他成功了。
又过了三天,小屋的门终于打开。
愈子谦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个愈子谦,但又完全不同了。身姿更挺拔,气质更深邃,眼神明亮如星,却又沉淀着岁月的智慧。皮肤不再是病态的苍白或干枯,而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银灰依旧,但多了几分温暖;右眼金红依旧,但多了几分深邃。
“恭喜。”火娴云微笑。
愈子谦走到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张开双臂。火娴云扑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我回来了。”他说,“完整的我。”
“欢迎回来。”她轻声说。
那天晚上,他们请南宫柔三人来竹屋吃饭。舞灵溪一见愈子谦就愣住了:“愈公子,你……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愈子谦笑问。
“说不上来。”舞灵溪挠头,“就是感觉更强了,但又更……温和了。”
慕雨生则盯着愈子谦看了半天,突然说:“你突破了。圣帝境?”
“嗯。”愈子谦点头,“圣帝初阶,但根基比之前更扎实。”
南宫柔欣慰地笑了:“太好了。”
饭桌上,他们聊起了接下来的计划。愈子谦说:“我需要一段时间巩固境界,完全掌握新获得的力量。然后,该去找懒惰圣帝了。”
“有把握吗?”舞灵溪问。
“有。”愈子谦说,“现在的我,比永寂冰原时更强。而且……”他看向火娴云,“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火娴云握紧他的手。
饭后,南宫柔三人告辞。愈子谦和火娴云送他们到林外,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竹屋,愈子谦没有休息,而是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功。这一次不是闭关时的静坐,而是真正的招式演练。
混沌归元手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每一招都蕴含着时间和涅盘的奥义。手掌划过空中,留下一道道金红色的轨迹,轨迹中时光流转,像一幅幅流动的画卷。
火娴云坐在屋檐下,安静地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传说中的神只,却又那么真实,那么亲近。
练到兴起,愈子谦忽然说:“娴云,陪我过过招?”
火娴云眼睛一亮:“好啊!”
她起身,红色的衣裙在月光下如火焰绽放。手中长剑出鞘,剑身赤红,正是她的本命法宝——涅盘剑。
两人在院子里交起手来。没有杀气,没有胜负心,只是纯粹的切磋,像多年前他们经常做的那样。
愈子谦用混沌归元手,火娴云用朱雀剑法。金红色的掌风和赤红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画出美丽的图案。两人的身影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像一对翩翩起舞的凤凰。
打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两人同时收招,相视而笑。
“你的剑法更精进了。”愈子谦说。
“你的掌法也更圆融了。”火娴云说。
他们并肩坐在屋檐下,看夜空中的星辰。愈子谦忽然说:“娴云,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切磋的情景了。”
“什么时候?”
“在凌霄天院的演武场。”他微笑,“那时我刚成为内门弟子,你是外院的大师姐。我不知天高地厚地挑战你,结果三招就被你打趴下了。”
火娴云也笑了:“记得。你当时趴在地上还不服气,说‘下次一定赢你’。”
“然后我就天天缠着你切磋。”愈子谦感慨,“从三招,到十招,到一百招……到最后,我们能打上三天三夜不分胜负。”
“那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火娴云轻声说,“没有责任,没有仇恨,只有单纯的修行和比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对了,”愈子谦忽然想起什么,“我恢复记忆后,发现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时之核心的残片。”他说,“虽然已经融入身体,但我现在能更清楚地感知它。它像一颗种子,在我体内生根发芽,缓慢生长。”
火娴云坐直身体:“生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愈子谦认真地说,“它可能在……修复完整的时间之心。”
时间之心,时间之神克罗诺斯的本源。传说中它已经破碎,散落在诸天万界。如果愈子谦体内的残片真的在修复完整的时间之心,那意味着——
“你可能成为新的时间之神?”火娴云震惊。
“不知道。”愈子谦摇头,“但确实有这种可能。我能感觉到,时之核心残片在吸收天地间散落的时间法则碎片,缓慢补全自己。”
火娴云沉默了很久。成为时间之神,听起来很诱人,但也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和危险——幽冥教为什么想要时间权柄?懒惰圣帝为什么想成为新的时间之神?这一切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顺其自然吧。”最后她说,“该来的总会来。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嗯。”愈子谦点头,“在一起。”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像要把分别四个月的话都说完。聊过往的欢笑,聊分别的痛苦,聊重逢的喜悦,聊未来的期许。
夜深了,两人回屋休息。躺在床上,愈子谦忽然说:“娴云,等一切结束了,我们成亲吧。”
火娴云转头看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他认真的脸。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他重复,“拜天地,许誓言,成为真正的夫妻。你愿意吗?”
火娴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她等了这句话太久太久,从相识等到相爱,从相爱等到分别,从分别等到重逢。
“我愿意。”她哽咽着说,“我一直都愿意。”
他伸手擦去她的眼泪,然后俯身吻她。这一次的吻温柔而绵长,像许下一生的誓言。
“那就这么说定了。”分开时,他说,“等打败懒惰圣帝,解决所有威胁,我们就成亲。在火桑林里,请所有朋友来见证。”
“好。”火娴云微笑,“我等着那一天。”
他们相拥而眠,睡得安稳而甜蜜。
接下来的日子,愈子谦开始了真正的修行巩固期。他不再闭关,但每天会花大量时间练功、感悟、完善自己的道。
上午,他在火桑林中练混沌归元手,感受天地间的混沌法则。他发现自己对混沌法则的理解更深了——混沌不是混乱,而是万物未分时的原始状态,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融合时间与涅盘,只是混沌法则的一种应用,他还能做得更多。
下午,他研究时间法则。时之核心残片像一本打开的书,向他展示时间之力的奥秘——不只是加速、减速、停滞,还有更深的层次:时间创造,时间毁灭,时间循环,时间永恒。
晚上,他巩固涅盘之力。朱雀血脉虽然剥离了,但涅盘真火的种子还在,而且因为时间之力的滋养,发生了奇妙的变异——不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融合了时间特性的“时烬之火”,既能燃烧物质,也能燃烧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修为稳步提升。从圣帝初阶,到初阶巅峰,再到触摸到中阶的门槛。虽然离全盛时期的圣帝高阶还有距离,但现在的他根基更扎实,力量更精纯,战斗力可能比全盛时期更强。
火娴云也没闲着。她虽然不专门修炼,但每天陪愈子谦切磋,自己的剑法也在进步。而且,她开始悄悄准备成亲的事——不是大张旗鼓,而是私下的、悄悄的。她收集红色的绸缎,准备自己做嫁衣;她学习古老的婚礼仪式,想给愈子谦一个完美的婚礼;她甚至还偷偷问南宫柔,成亲那天该梳什么发髻,戴什么首饰。
日子一天天过去,火桑林的春天深了,夏天快来了。叶子更绿,花儿更艳,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向好。
但平静的日子总有尽头。
一个月后的某天早晨,愈子谦正在林中练功,突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东方。那里,天空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像玻璃上的裂纹,虽然很小,但清晰可见。
裂痕中,透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而邪恶的气息。
火娴云也感觉到了,从竹屋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来了。”愈子谦轻声说。
“什么来了?”
“懒惰圣帝的使者。”愈子谦说,“或者说……挑衅。”
话音刚落,那道裂痕中飞出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射火桑林。愈子谦抬手一抓,流光在他掌心停下,化为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血红的字:战书。
翻过来,背面是时间和地点:三天后,混沌古殿废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了结一切,决定时间权柄的归属。
火娴云看着令牌,眉头紧皱:“这是陷阱。”
“我知道。”愈子谦说,“但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懒惰圣帝会亲自来火桑林。”愈子谦说,“那样更危险。至少去混沌古殿,战场由我们选择。”
火娴云沉默片刻,然后说:“我陪你去。”
“这次可能很危险。”愈子谦看着她,“懒惰圣帝准备了这么久,一定有万全的准备。你可能……”
“我说过,”火娴云打断他,“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陪你。危险也好,死亡也罢,我都陪你。”
愈子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说服不了她。他点点头:“好,那我们一起。”
他们回到竹屋,把消息告诉了南宫柔三人。三人立刻表示要一起去。
“不行。”愈子谦摇头,“这次太危险,你们留下。”
“愈公子,”慕雨生认真地说,“我们一路走来,早就不是外人了。你的战斗,就是我们的战斗。”
“而且,”舞灵溪说,“我们也不是累赘。我的傀儡天罡阵,慕雨生的阵法,南宫的治疗——都能帮上忙。”
南宫柔没说话,但眼神坚定。
愈子谦看着三人,心中涌起暖意。最终他点头:“好,那就一起去。但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犹豫。”
“好!”
接下来三天,他们做了最充分的准备。舞灵溪把三十六具伪帝傀全部调试到最佳状态;慕雨生制作了各种阵盘阵旗;南宫柔准备了大量疗伤和恢复的丹药;火娴云则和愈子谦一起研究战术,推演可能的情况。
愈子谦自己也做了最后的准备。他把混沌归元手、时间法则、时烬之火三者融合,创造出了一式全新的绝招——他命名为“混沌·时烬裁决”。这是比永寂冰原时更强的杀招,也是他现在的底牌。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出发那天早晨,火桑林格外安静。没有鸟鸣,没有风声,连树叶都不动。空气凝重得像要凝固。
五人站在竹屋前,整装待发。
“都准备好了吗?”愈子谦问。
“准备好了。”四人齐声回答。
愈子谦最后看了一眼竹屋,看了一眼这片他深爱的火桑林,然后转身。
“出发。”
他们走出火桑林,踏上通往混沌古殿的路。
这一次,不是逃避,不是隐藏,而是主动迎战。
为了守护所爱之人,守护这个世界,也为了一个承诺——等一切结束,就回来成亲。
这个承诺,他们一定会实现。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