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星期三，仙台市体育馆再次坐满了观众。
但这次的气氛与上周六不同——不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明确的期待。
观众席上有人举着“20号”的手绘牌子，媒体区的相机镜头更多地对准了那个年轻的二传手。
影山飞雄在热身区做着动态拉伸，腕表显示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心率68，呼吸平稳。
他看了一眼观众席媒体区——晴已经在那里了，架着摄像机，专注地看着平板。
今天她穿了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显得很利落。
“第二次了，感觉怎么样？”饭纲教练走过来，手里拿着战术板。
“比上次清楚些。”影山如实说。
“清楚是好事，但别太清楚。”
饭纲在战术板上画着线，“职业比赛，太清楚反而容易被看穿。今天对手是秋田风暴，v2联赛的防守强队。他们研究了上周的比赛录像，肯定有针对你的布置。你要做好准备，开场可能会很难打。”
“是。”
“今天你还是第二节上场，但可能会更早——如果首发二传状态不好，或者对方针对他布置了战术。所以热身要更充分，心理也要准备好随时上场。”
“明白。”
热身结束后，影山坐在替补席。
比赛开始，秋田风暴果然做了针对性布置——他们用两人盯防仙台青蛙的王牌主攻铃木，放空副攻位置，赌仙台青蛙的副攻进攻火力不足。
策略奏效了。
第一局打到12:8，秋田风暴领先。
仙台青蛙的进攻陷入停滞，首发二传小林几次尝试传给铃木都被拦回。
“影山，”饭纲转头，“准备上场。换下小林，你打二传。记住，对手在放空副攻位置，但那是陷阱——他们副攻的拦网移动很快，一旦你传副攻，他们会立刻补防。你要做的不是避陷阱，而是利用陷阱。”
“利用陷阱？”
“对。他们放空副攻，是想引诱你传副攻。那你就传——但不是常规的副攻球，是变化。高平球，快球，背飞，吊球。用变化打乱他们的补防节奏。明白吗？”
“明白。”
死球。
影山上场。
比分12:9，秋田风暴领先。
第一个球，秋田风暴发球。
一传到位，影山接球。
他观察——铃木被双人盯防，高桥在3号位，佐佐木在后排启动。
对方的拦网明显偏向铃木那侧，3号位是空的。
陷阱。
但饭纲说要利用陷阱。
影山起跳，手腕抖动——是一个高平球，传给3号位的高桥。
球速不快，但弧度很高，给高桥充分的准备时间。
秋田风暴的副攻果然快速移动补防，双人拦网瞬间成型。
但影山这个球传得很高，高桥在最高点扣杀，球越过拦网手指尖，砸在底线附近。
得分！12:10！
秋田风暴的副攻落地时表情错愕——他补防到位了，拦网也成型了，但球太高，拦不到。
第二个球，影山再次传给高桥。
这次是快球，低平快速。
秋田风暴的副攻还是快速补防，但这次球速太快，他起跳稍晚，球从指尖上方飞过，得分。
12:11。秋田风暴叫了暂停。
暂停时，饭纲快速布置：“他们现在知道你会传副攻，但不确定你怎么传。下一分，打一个战术变化。铃木，你假装要球，吸引注意力。高桥，你打掩护。影山，你传后排佐佐木。他们现在注意力都在前排，后排是空当。”
“是。”
暂停结束。
影山发球。
秋田风暴一传到位，组织进攻。
主攻手重扣，被仙台青蛙的自由人救起。
影山观察。
铃木在右翼要球，高桥在左翼掩护。
秋田风暴的拦网果然重点盯防铃木，对高桥也有戒备。
但后排的佐佐木，他们忽略了。
就是现在。
影山起跳，手腕有个极隐蔽的向后抖动——背传！球旋转着飞向后排，弧线完美。
佐佐木从后排全速插上，全力起跳。
没有拦网，没有防守，只有空旷的场地和清晰的线路。
全力扣杀——
球如炮弹般砸在秋田风暴场地中央，然后弹起击中顶棚的横梁，发出巨大的回响。
得分！12:12！扳平！
全场沸腾。
观众席上，那个“20号”的牌子疯狂挥舞。
媒体区，快门声连成一片。
影山回位，心跳85，但呼吸稳。
他看了眼观众席，晴在记录，但抬起头，对他用力点头。
她的嘴型是“漂亮”。
接下来的比赛，影山完全掌控了节奏。
他不再被对手的陷阱限制，反而利用对手的陷阱创造机会。
他传出的球变化多端，让秋田风暴的防守顾此失彼。
第一局结束，仙台青蛙25:22逆转拿下。
影山单局贡献5次直接助攻，2次二次进攻得分，数据亮眼。
局间休息，饭纲在场边对他点头：“打得聪明。
但别放松，第二局他们会调整。”
果然，第二局秋田风暴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放空副攻，而是用一人盯防副攻，一人随时准备补防后排。
同时加强了对影山的观察和预判。
比赛变得艰难。
影山的几次传球被预判，被拦回。
比分胶着，但他没有慌。。
他想起了饭纲的教导——职业比赛，要学会阅读对手的疲劳曲线。
18:17，仙台青蛙领先一分。
秋田风暴的副攻已经连续起跳七次，呼吸明显变重。
影山在防守反击中获得机会。
他观察——对方副攻在喘息，拦网手在微微发抖。
就是现在。
他传出一个高弧度的球，给铃木。
铃木全力起跳，对方副攻勉强起跳，但高度明显不足——球从拦网手上方飞过，重扣得分。
19:17。
下一个球，影山再次传给铃木。
同样高弧度，同样过顶得分。
20:17。
秋田风暴叫了暂停。
他们的副攻下场，换人。
“看到没，”饭纲在暂停时说，“你读懂了对手的疲劳。职业比赛，不只要打败对手的战术，还要打败对手的身体。这是更高层次的理解。”
第二局，仙台青蛙25:20拿下。二比零。
第三局，影山继续上场。
打到中段时，他感觉到了不同——队友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试试看这个新人能传什么样”，而是“把球给他，他能组织好”。是信任，是依赖，是职业赛场上最珍贵的认可。
24:22，仙台青蛙拿到赛点。
最后一分，秋田风暴全力反击。
多回合攻防，球在两边场地来回飞。
最后，影山在网前获得了一个半高球——位置不好，但能处理。
他看到了空隙。
不是网前的空隙，是时间的空隙——秋田风暴的自由人刚完成一次鱼跃救球，还没完全起身。
而仙台青蛙的佐佐木，已经启动。
影山跳起，手腕一抖——不是一个传球，而是一个轻轻的、旋转强烈的手下手传球。
球低低地飞过网，落在自由人刚离开的位置，轻轻弹起，落地。
寂静。
然后，裁判哨响。
得分！25:22！比赛结束！
仙台青蛙3:0完胜！
队员们在场上拥抱。
影山被高桥用力拍着背，被佐佐木揉乱了头发。
他看向观众席，晴站起来鼓掌，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阳光。
赛后采访，记者的问题更具体了。
“影山选手，今天的手下手传球绝杀，是提前设计好的吗？”
“不是。是看到机会，觉得能行，就打了。”
“这是你第二次热身赛，感觉和第一次有什么不同？”
“第一次是适应，第二次是……尝试掌控。”
“合宿选拔在即，有信心吗？”
“我会尽全力。”
采访结束，影山在更衣室收到晴的消息：「在停车场等你。不急，你先收拾。」
他冲了澡，换了衣服，走到停车场。
晴站在车边，正看着平板。
傍晚的光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
“等很久了？”影山走过去。
“没有。在分析你今天的比赛数据。”。。最让我惊讶的是，”她放大一个图表，“你在对手改变策略后的适应时间——只有3分12秒。这是职业级的数据。”
影山看着那些曲线。
很复杂，但他看懂了大趋势——他在进步。
“饭纲教练说，”他开口，“职业比赛，不只要打败对手的战术，还要打败对手的身体。我好像有点懂了。”
“对。”晴收起平板，认真地看着他，“数据能告诉你对手的战术习惯，但现场观察能告诉你对手的身体状态。这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比赛阅读。影山君，你今天做到了。”
两人去吃饭。
还是那家牛舌店，但今天的气氛不同——更轻松，更像庆祝。
“下周三，合宿选拔就开始了。”晴切着牛舌，声音很轻，“你会提前一天去长野，对吧？”
“嗯。周二下午的火车，到那边报到，晚上开准备会。”
“全封闭两周……真的不能联系吗？”
“规则说是不能。但应该可以写信，或者通过球队转交消息。”影山顿了顿，“我会给你写信。每周一封。”
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嗯。你也要给我写。告诉我你的研究进展，东京的天气，任何事。”
“好。”晴笑了，但笑容里有藏不住的不舍，“我会每天记录数据，分析职业联赛的比赛，等你回来，给你看最新最全的资料库。”
吃完饭，两人散步去车站。
六月的晚风很暖，带着初夏特有的、植物生长的气息。
“合宿选拔，会很苦吧。”晴轻声说。
“嗯。但必须过。”
“我知道。”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影山君，我相信你能过。不只是因为你的技术，你的数据，你的天赋。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在乌野时是，在训练营是，在职业赛场也是。你会一直前进，直到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影山看着她。
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想起赛场上的聚光灯，想起球擦过指尖的感觉，想起所有坚定而明亮的事物。
“晴，”他说，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合宿结束，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什么？”
“现在不能说。等合宿结束，等我回来。”
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此刻的晚风：“好。我等你回来，告诉我。”
在车站，他们等不同方向的车。
这次是影山要先走——他明天一早要回训练营，开始合宿前的最后一周准备。
“那……”晴说，“下周不能见面了。你走之前，周二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吗？”
“好。在哪里？”
“训练营附近那家定食屋。十一点半，我去找你。”
“嗯。”
车来了。影山上车，在窗边对晴挥手。晴也挥手，直到车开走，消失在街道尽头。
回到训练营的宿舍，影山打开晴送的那个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6月19日，周三。第二场热身赛，3:0胜。适应时间3分12秒，决策更快，关键分成功率提高。读懂了对手的疲劳。饭纲教练说这是打败对手的身体。有点懂了。晴说我坚韧。她说等我回来。合宿前最后一周，要更专注。周二午饭，要记住她的样子，记住两周不能见。」
他合上笔记本，躺上床。腕表显示心率61，状态良好。
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今天的比赛，想起了晴的分析，想起了饭纲的教导，想起了队友的信任，想起了两周的分别，想起了那个“回来要给她”的东西。
还想起了更远的事——合宿选拔，职业合同，真正的职业联赛，更高的赛场，更强的对手。
但现在，那些未来很具体。
具体到下周的训练计划，具体到合宿的行李清单，具体到要给晴写的信，具体到周二午饭要说什么，具体到那个还没送出的东西。
列车在夜色中前行，窗外的灯火连绵不绝。
影山在规律的摇晃中，渐渐放松。
他想，这就是职业选手的路吧。
一步一步，一场一场，一天一天。
有比赛，有训练，有数据，有分析。
有胜利的喜悦，有失误的反思，有成长的充实，有分别的不舍。
但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人在终点等待。
不，不是终点，是路上。
在他飞行的轨迹旁，记录，分析，支持，等待。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两周的静默前，走得稳，走得坚定，走得充满力量。
周四上午，训练营的气氛变了。
最后一周，合宿前的冲刺。
松本教练在训练前集合了所有参加合宿选拔的学员。
“这周的训练，重点不是加量，是精细。”松本站在队伍前，声音严肃，“技术细节，战术选择，心理准备。合宿选拔，你们要面对的不是对手，是自己的极限。要在陌生环境，高强度压力，连续考验中，保持稳定，保持进步。”
训练开始。
影山在传球练习中，刻意打磨每一个细节——手腕的角度，手指的发力，身体的平衡。
在战术演练中，他模拟各种极端情况——落后时的选择，疲劳时的判断，被针对时的调整。
中午休息时，他收到晴的消息：「上午的训练数据已同步。。下午可以重点练疲劳状态下的控制。另外，我查了长野训练基地的气候资料，昼夜温差大，要带外套。」
「好。」影山打字，「你在做什么？」
「在研究室内做你的合宿准备包。数据分析报告，比赛录像精选，心理调节音频，还有一些……小东西。周二给你。」
「谢谢。」
「应该的。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下午加油。」
周五，影山去了仙台青蛙训练基地，最后一次合宿前的跟训。
这次饭纲教练没有让他打对抗赛，而是进行了两个小时的专项指导。
“影山，看这个球。”饭纲播放录像，是去年合宿选拔的一个片段，“这个二传，技术很好，但在这里，他传了一个很漂亮的球——但队友没接到。为什么？”
影山仔细看：“球速太快，队友准备不足。”
“对，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
影山思考：“他没有考虑队友的状态。那个攻手之前已经连续扣了五个球，体力下降，反应变慢。这种时候应该传慢球，高球，给他调整时间。”
“正确。”饭纲点头：
“职业二传，不是传漂亮的球，是传合适的球。合宿选拔，你会遇到各种队友——体力好的，技术糙的，情绪不稳的，受伤硬撑的。你要学会在短时间内判断队友的状态，给出最适合他的球。这是合宿最重要的考核点之一。”
“是。”
“还有，”饭纲顿了顿，“合宿期间，教练组会故意制造各种压力——批评，质疑，不公平的判罚，甚至挑拨队友关系。你要记住，这些是测试。测试你在极端压力下，还能不能保持专业，保持冷静，保持对排球的热爱。”
“明白。”
“最后，”饭纲看着影山，目光深邃，“合宿选拔，最重要的是展示你的潜力。不是完美，是潜力。是你能学到什么，能进步多快，能成长到什么程度。所以，不要怕失误，不要怕暴露缺点。重要的是，失误后怎么调整，缺点怎么改进。明白吗？”
“明白。”
回东京的列车上，影山反复思考饭纲的话。
合适的球，不是漂亮的球。
压力是测试。
展示潜力，不是完美。
他打开平板，开始整理合宿准备笔记。
在“核心要点”栏，他写下：1观察队友状态，传合适的球；2压力是测试，保持专业；3展示进步，不怕暴露缺点。
周六，训练营的最后一次高强度训练。
周日，休息。
周一，最后的技术打磨。
周二，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周二中午十一点半，影山在训练营门口等晴。
她准时出现，背着鼓鼓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袋子。
“这么多东西？”影山接过袋子。
“数据分析报告，打印版和电子版。精选的比赛录像，u盘储存。心理调节音频，下载到播放器里。还有一些……”
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这个，是合宿期间可以吃的小零食，能量棒，维生素软糖。还有这个，”又拿出一个小袋子，“是常用药，感冒的，消炎的，创可贴。还有这个……”
她一样样拿出来，解释用途。
影山认真听着，记着。
最后，晴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很精致。
“这个，”她声音轻了些，“是给你的。在合宿期间，如果觉得压力大，累了，想放弃了……就打开看看。”
影山接过盒子，很轻。
他打开，里面没有实质的东西，只有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晴的字迹：
「给影山飞雄：数据会记录轨迹，但轨迹由你创造。压力会测试极限，但极限由你定义。两周很短，但成长可以很大。我在这里，在东京，在每一个有排球的地方，等你回来。然后，继续记录你飞向的更高的天空。——晴」
纸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们在仙台体育馆的合影，比赛结束后在媒体区拍的。
照片里的影山满头大汗，但眼神明亮。晴在他身边，笑容灿烂。
影山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小心折好，放回盒子，收进背包的最里层。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晴笑了，眼眶有点红，但她很快低头，调整情绪，“好了，我们去吃饭吧。你下午还要收拾行李。”
在定食屋，两人安静地吃饭。
不像告别，更像平常的午餐。
聊训练，聊研究，聊最近的天气。
但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情绪。
吃完饭后，在训练营门口，两人面对面站着。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那……”晴说，“我就送到这里了。下午还要回研究室。”
“嗯。”影山点头。
“合宿……加油。我相信你。”
“嗯。你也是，研究别太累。”
“知道啦。”
短暂的沉默。
然后晴上前，轻轻抱住他。
很紧的拥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紧。
影山能感觉到她在颤抖，能感觉到她努力平稳的呼吸。
“两周很快的。”她在耳边轻声说，“我会每天看排球新闻，每天分析数据，每天……想你。”
“我也是。”影山说，声音有些哑，“每天训练，每天进步，每天……想你。”
晴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眼睛红了，但笑容很亮。
“好了，我走了。周二见——两周后的周二。”
“周二见。”
晴转身，走向车站。
没有回头，但步伐坚定。
影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训练营。
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回到宿舍，他开始收拾行李。
训练服，护具，笔记本，平板，晴准备的所有东西。
最后，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一打开就能看到的位置。
晚上七点，他坐上开往长野的新干线。
窗外，东京的灯火渐渐远去，变成连绵的黑暗，间或有几点零星的光。
他打开平板，最后看了一眼晴的照片。
然后收起，闭上眼睛。
合宿选拔，开始了。
而东京，有人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