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撒上青色小瓶里的药粉(一种淡黄色、气味清凉的粉末)。药粉接触到伤口,陈旭身体微颤,但反应似乎比之前轻了些。
就这样,他聚精会神,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将那些潜藏的细小毒刺一一剔除。每完成一处,他紧绷的神经就稍松一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成就感与心酸的情绪,在她胸中悄然滋生。
另一边,阿茹莫已经在林雪头面部的主要穴位扎下了七八根银针。她捻针的手法流畅而富有韵律,时而轻提,时而慢按,神情专注至极。随着她的动作,林雪原本微弱紊乱的呼吸,似乎渐渐平稳了一点点,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接着,阿茹莫又取出一包研磨得极细的黑色药粉,用温水调成糊状,仔细地敷在林雪头脸的蜇伤处,尤其是太阳穴附近那处最严重的伤口。
“吉克,铁柱,”阿茹莫头也不抬地吩咐,“去灶房,把最大的那个陶瓮刷干净,抬到里间。吉克,你去后院柴堆左边,把我晒在那里的几捆草药拿进来,我告诉你是哪几种”她迅速报出几个苏瑶完全听不懂的彝语草药名。
很快,一个半人高、肚腹滚圆的黑褐色大陶瓮被抬进了用布帘隔开的里间。阿茹莫亲自将吉克拿进来的几种干草药——有的枝叶,有的根茎,有的甚至带着花——按特定比例投入瓮中,又从灶上提来滚开的水,猛地冲入瓮内。
刹那间,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百倍的草药蒸汽轰然腾起!那气味极其复杂,浓烈扑鼻,辛辣、苦涩、清凉、微甜无数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穿透力的洪流,瞬间充满了整个里间,甚至弥漫到外屋。
“这是药浴?”王援朝老师吸了吸鼻子,惊讶道,“要用这么猛的药气?”
“嗯。”
阿茹莫简短地应了一声,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她试了试水温,又兑入些许凉水。
“蜂毒凶悍,尤其入了头面。外敷药力难及,须借热气裹挟,从毛孔逼进去,再把毒从里往外‘托’出来。”她看向孙小雅和苏瑶,“这姑娘伤在头上,不能全身浸浴,得用药气熏蒸。”
“你们扶她坐稳,披好厚衣,用这床薄被将她连头带身子罩住,在药瓮上方留个口子。记住,莫让热气直扑面门,只用药气慢慢熏。要熏足半个时辰,中间一刻也不能断。”
安排完林雪,阿茹莫快步走回外间火塘边,查看苏瑶的处理情况。她仔细地检视了陈旭背上已被清理干净、并撒上药粉的伤口,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处理得干净。但蜂毒已经走深了,光靠外敷和挑刺,清不彻底。”她眉头紧锁,看着陈旭灰败的脸色和深紫的嘴唇,“他伤在背阳经,蜂毒夹了山里的湿冷邪气,往里走了。得用药浴,加上内服的汤药,双管齐下。”
她再次指挥吉克和铁柱,将另一个稍小的陶瓮也搬进里间,如法炮制地投入另一组配方的草药,冲入热水。这一次的药气,更加辛热雄烈,带着一股类似老姜、桂枝般的通窜气息。
“扶他进去,坐进这个瓮里。”阿茹莫对吉克和铁柱说,随即看向苏瑶,目光沉静,“你,跟我来灶房,帮我看着火,煎一味要紧的汤药。这药火候不能错,错一分,效验减半。”
苏瑶默默起身,跟着阿茹莫走进与正屋相连的灶房。灶膛里的火重新被拔旺,映着阿茹莫沉静而略带疲惫的侧脸。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珍重地取出几样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药材:一块黑如漆、亮如镜、形如干瘪牛角的块茎(乌头?苏瑶心惊),几片边缘呈锯齿状的暗红色叶子,还有一小截拇指粗细、布满螺旋纹的灰褐色根茎。
她将这几样主药,与另外几样常见的辅药一起,放入一个专用的带盖陶药罐,加入清水,置于灶火最温和处。
“‘破格救心汤’的变方。”
阿茹莫一边用小蒲扇轻轻拢着火,一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语,又像特意说给身旁的苏瑶听。“乌头破阴寒,通经络,力猛峻烈。配上这红叶凉血解毒,这根茎护住心脉。”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药罐。
罐中药汁开始微微翻涌,泛起深褐的泡沫。“旭娃子中的毒,混了地雷蜂老巢里经年的瘴疠气,寻常方子压不住。只能下这虎狼之药,以毒攻毒,还得护着他不被药性所伤。”
“火候是关键。”她眼神定在罐上,语气沉静下去,“得用文火,一层一层把药力逼出来。急不得,也断不得。”
“你替我守着,”她把蒲扇递向苏瑶,“就这个火头,煎满一个时辰。我去看看那边的药浴。”
苏瑶郑重地点头,接过那柄小蒲扇,在灶膛前的小木凳上坐下。跃动的火光照亮她苍白沾污的脸,神色却异常认真。
她虽不懂那些深奥的医理,却听懂了“关键”二字,也听懂了阿茹莫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她紧紧盯住陶罐底部那圈稳定的火焰——蓝中透黄,不疾不徐,手中蒲扇小心地送着风,维持住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度。
药罐里渐渐响起“咕嘟咕嘟”的微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罐盖边缘悄然溢出——剧辛、奇苦,还夹着一丝诡异的腥气。它与里间蒸腾的药雾交织在一起,漫进她的鼻腔,也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里间,林雪被安置在药瓮上方的竹架下,厚被笼罩,只露出口鼻,接受着浓郁药汽的熏蒸。
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沁出汗珠,那汗珠起初是冰冷的,后来逐渐变得温热,颜色也由清转浊。阿茹莫不时伸手进被子探摸她的脉搏和体温,调整着她与药瓮的距离。
另一个瓮中,陈旭赤着上身,坐在滚烫的药液里,只露出头颈。
高温的药液包裹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强烈的药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千万个张开的毛孔,凶猛地钻入他的体内,与深入骨髓的蜂毒和寒湿激烈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