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为中心,方圆几步之内,仿佛存在一个无形的、低温的力场,将同学们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甚至暖气片竭力送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暖流,都冰冷而坚定地隔绝在外。
然而奇妙的是,正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孤绝与沉默里,却透出一股原始的、扎根土地的生命力,不屈不挠。这成了苏瑶在笔端竭力想要捕捉,却又始终感到惶惑的灵魂内核。
她隐约觉得,那岩石般的坚硬外壳之下,或许压着不为人知的沉重。
作文某处,她终于鼓起勇气写道:“我相信,在他坚硬的沉默与冰冷的距离之下,一定涌动着像山涧暗流一样清澈而复杂的情感,只是被厚厚的、历经风霜的岩层保护着,不为外人察觉。”
写下这句时,苏瑶脸颊微微发烫。她既为这番大胆的揣测感到不好意思,心底又为此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铃——!!!”
下课铃声犹如一根烧红后骤然浸入冰水的铁钎,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厉啸,猛地刺破了教室里维持了四十五分钟的、胶着般的寂静!
凝固的空气仿佛被瞬间解放的热浪狠狠撞碎、搅动!
“下课喽!”“冻死啦!快动动!”
积蓄已久的活力与嘈杂轰然爆发,几乎要撑破教室的门窗。桌椅腿与地面防滑胶摩擦,发出“吱嘎”、“刺啦”一片混乱的声响。男孩们迫不及待地推搡着、叫嚷着,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狭窄的门口。
苏瑶没有立刻起身加入这股宣泄的人流。
一阵深入骨髓的疲乏感,如同浸了冷水的薄纱,轻轻笼罩住她。她本想伏在尚存一丝自己体温的桌面上,趁着这喧闹,小憩片刻。冬日的困倦和持续的精神专注,让她眼皮有些发沉。
然而,潜意识里某种莫名的、难以解释的驱使,让她鬼使神差地,再次将手探进了课桌抽屉——不是去拿水杯,也不是整理书本,而是想去触摸那抹能带给她奇异安心与隐秘慰藉的淡蓝。
指尖本该触到凉月清辉般柔滑微凉的缎面。
空的。
只有粗糙的练习册封皮、冰凉的铁质文具盒边角,以及几支散落滚动的圆珠笔。触手所及,是一片被强行腾挪后留下的、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空洞感。
心脏,仿佛被一只从冰窟最深处伸出的、无形而湿冷的巨手,骤然攫紧!猛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脚底的地面仿佛消失。大脑“嗡”的一声陷入一片空白轰鸣,血液像是逆流,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头顶,迅速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肤。
“怎么会……”她喉咙发紧,几乎挤不出成调的声音,只有气音,“早上……数学课之前……明明还在的!”那份指尖碰触到缎面封皮时,实实在在的、踏实而温暖的触感,还清晰地残留在记忆的神经末梢。
她猛地低下头,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幽暗的抽屉口,双手在里面慌乱地、近乎粗暴地拨开课本、推开笔袋、拂开杂物——指尖每一次碰触到的,都是陌生而坚硬的冰凉,或粗糙的纸页,唯独没有那熟悉的、柔软的、带着细密织物纹理的触感。
绝望,像无数条带着冰刺的藤蔓,从心脏被攫紧处疯狂生长出来,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刺得生疼。她猝然抬头,目光如两道受惊后本能寻找敌人的电光,射向教室后方那个总是被喧嚣自动隔开、仿佛自带结界的熟悉角落——
陈旭的座位,是空的。
椅子被随意地拉开,孤零零地立着。
椅背上,随意搭着他那个洗得发白、边缘起毛、浸染过无数次汗水与尘土后颜色晦暗的旧军绿色挎包。挎包的黄铜拉链没有完全合拢,一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曲的数学课本,从缝隙里探出一角。
那歪斜的、带着磨损毛边的书角,在苏瑶因极度惊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中,倏然扭曲、变形,化作了一只冷漠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讽意味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是他?!
一个冰冷坚硬的念头,如淬毒的刀刃,骤然刺穿她混乱的脑海。
屈辱、愤怒、私密被侵犯的惊惶……更深处,还有一丝即便稀薄却曾真实存在的信任,遭到背弃的尖锐刺痛。这些情绪疯狂翻涌,相互撕扯,最终混合成一股腥甜的浊流,猛地冲上喉间。
她感到阵阵眩晕,视野边缘,细碎的黑点渐渐浮起,弥漫开来。
她想起前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好不容易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走向那个独自一人靠在篮球架下、望着远处冻土操场发呆的陈旭,小心翼翼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陈旭,凉山……过年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吗?”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虚无的远方,从始终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间,吐出两个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冒火星的字:“忘了。”
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具体而清晰的缘由?
仅仅因为他不喜欢、不信任她这样的“城里娃”,将她所有那些小心翼翼的、试图接近和理解的举动,都视作了居高临下的审视、令人厌烦的打扰,甚至是某种隐藏的怜悯?
她笔下那些绞尽脑汁、试图描绘他、甚至带着笨拙欣赏的句子,落在他极度敏感、骄傲又布满伤痕的心里,是否早已扭曲变形,成了最令人厌恶的施舍与窥探?
是报复。一定是报复!
心痛、屈辱、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被自身愚蠢(竟然会写那样一篇作文)所加剧的羞愤……种种情绪在她狭窄的胸腔里翻腾、冲撞、爆炸!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迅速积聚,视线一片模糊。
她死死咬住已然失去血色的下唇,用力之大,齿间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腥咸。
不行,不能哭。绝对,不能在那个可能是偷走你心血、践踏你心意的“凶手”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