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简单的食物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满足与安宁。她走到火塘边,找了个角落,抱着膝盖坐下。
温暖的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浓烈而复杂的药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成了最好的安神香。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最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里屋炕上那个侧卧的身影。药浴和猛药似乎起了作用,他睡得似乎安稳了一些,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
而她空空如也的脖颈,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仿佛被这屋里的温暖、药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共同经历生死后滋生的东西,悄然填补、包裹。
窗外的天色,在浓黑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青灰色的曙光。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新的一天,将在这弥漫着生命与药草气息的木屋里,缓缓开始。
冬月的红星希望小学,被南下的、挟带着西伯利亚荒原所有寒气的巨手,死死攥在掌心。
三层的新教学楼漆色尚且鲜亮,却依旧抵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淬了冰的锋利北风,它们寻着窗框细微的缝隙,嘶嘶地钻进来,将室内努力积聚的一点暖意切割得支离破碎。
操场上,覆着一层灰白坚硬的冰壳,在铅灰色天幕下反射出冰冷呆板的光。几片深秋未及扫净的梧桐叶,被牢牢冻在冰里,叶脉清晰,姿态凝固,像博物馆里珍贵的、却已失去生命的标本。
屋檐下,一排水晶般的冰凌倒悬如剑,长的足有半臂,短的也如獠牙,森然排列,滴滴答答化开的雪水尚未落地,便在更低处凝成新的冰笋。
寒冷,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它渗进砖缝,沁入墙体,将孩童们课间本该雀跃的喧闹也压得低低的,仿佛声音也被冻住了,失去了活泼的弹性。连“希望”这两个字,在这片被冰封的白色寂静里,也显得单薄,需要用力呵一口气,才能让它不至于僵硬。
课间十分钟,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挤在铺着绿色防滑地胶的狭窄走廊里。没有奔跑追逐的空间,只能不停地跺脚。“咚咚咚”的杂乱声响短暂地响起,又迅速被优质的吸音材料和过于空旷的寒冷吞噬。
零星爆发的笑声显得短促而稀薄,刚出口,呵出的乳白色哈气便被不知从哪个通风口窜入的冷风“嘶啦”一下扯碎、带走。
墙角的银色暖气片兀自嗡嗡低鸣,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自身周围烘出一小圈微微扭曲、可视的热浪屏障。这十分钟,不像休息,更像一场全体师生对抗无形严寒的、沉默而疲惫的仪式。
四年级教室靠窗的座位,苏瑶像一尊被精心摆放、却与周遭环境有些隔阂的瓷偶,安静地嵌在那里。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课本封面上来回划动,目光却早已穿透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飘向了课桌抽屉那片幽暗的、私密的深处。
那里,藏着她的心跳。
一个淡蓝色缎面、四角滚着细细银边的作文本,正静静地躺在几本练习册和文具盒之间。封面上,她用最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标题:《我的凉山朋友陈旭》。在这片被灰白主宰的冬日视野里,这一抹安静而温柔的淡蓝,是她心中唯一带着热度、闪烁着隐秘期冀的光亮。
几缕惨淡的天光,费力地穿过玻璃上晶莹剔透的冰凌花,恰好落在缎面封皮上,映出一圈清冷又柔和的光晕,仿佛舞台的追光,只为她这出小心翼翼的内心独幕剧而亮。
这本子里流淌的,早已不是一次简单的课后作业。它是她告别熟悉的都市霓虹,踏入这片陌生粗粝山野后,最为郑重其事的一次勘探与对话。
她努力回想与陈旭之间那些寥寥无几、几乎称不上交谈的碎片——他总是沉默,回应简短得像山间崩落的石子,砸在地上,只有一个沉闷的“嗯”或干脆没有声音。
她仔细捕捉在走廊偶遇、在操场眺望时,他深黑色眼眸中偶尔一闪而过的、如同夜鹰掠过深潭般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她反复推敲每一个用词,试图用文字细细描摹出那个如同从凉山岩壁上直接走下来、沉默如山峦、倔强似磐石的少年轮廓。这尝试艰难而忐忑,她生怕自己善意的揣测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冒犯,又渴望笔尖能幸运地触及他坚硬外壳之下,哪怕一丝真实的温度。
她不止一次猜想过他额角上那道浅疤的来历。
是童年时在山涧边追逐,被石头划过的印记?还是和同伴玩闹时,无意间留下的、属于男孩的勋章?她在本子里悄悄写:或许,那道浅痕并非伤痕,而是像凉山岩石上天然的纹路——是风雨与岁月一同镌刻的、关于成长的最初诗行。
她执意为它镀上一层近乎悲壮的美,仿佛这样,便能悄悄抚平初见他时,心头那丝细微的惊悸。
数学课老师的讲解声,在暖气片单调的嗡鸣伴奏下,显得格外冗长,仿佛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冰冷光滑的隧道。窗外,那片新铺的红土操场冻得像一块巨大的、凹凸不平的褐色铁板。
几株在秋天曾燃烧如火的枫树,此刻赤条条的,黝黑虬结的枝丫如无数冻僵的、挣扎的手臂,执拗地刺向低沉得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的天穹。
教室靠窗的角落,陈旭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凝成了一尊静止的雕塑。崭新的、泛着原木清漆光亮的课桌椅,衬得他日渐宽阔结实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局促。
他微侧着脸,下颌线如被最锋利的山风切削过,棱角分明,此刻却像岩石般紧绷着。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已穿透凝结着繁复冰花的玻璃,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风雪弥漫的所在。
他就是一块从凉山腹地原样搬来、未经任何打磨的、粗砺而沉默的山岩,沉甸甸地、带着自身全部的重量与寒意,楔在这间明亮、规整、充满文明秩序的教室里。额角那道旧疤,在冬日缺乏温度的光线下,泛着冷玉般的浅淡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