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坂，北新地。
一家名为“静月”的料亭，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深处，没有醒目的招牌，却是政商界人士密会的首选场所。
中钵良治的渠道很隐秘，上月景正的回复也很迅速，两人一拍即合，将会面地点定在了这里。
毕竟，这里是科乐美的地盘。
中钵良治被侍者引着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庭院，进入一间雅致的和室时，科乐美社长上月景正已经跪坐在了那里，正悠闲地欣赏看窗外的一丛南天竹。
“中钵先生，让你远道而来，辛苦了。”上月景正转过头，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哪里，能得到上月社长的接见，是我的荣幸。”中钵良治也笑着回应，在对面坐下两人都没有带任何随员，这本身就传递了足够的信息。
“听说科乐美最近在街机市场的表现非常亮眼，《落日骑士》可是为贵公司赚了个盆满钵满啊。”中钵良治率先开口，话语里全是客套的恭维。
“哈哈，小打小闹罢了，都是手底下的人争气。”上月景正亲自为中钵良治斟上一杯清酒，酒杯是精致的切子玻璃，“倒是索尼，在随身听和电视机领域才是真正的高歌猛进，我们这种小打小闹，可比不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科乐美自称为“小打小闹”，又把话题引向了索尼最引以为傲的传统家电业务，绝口不提游戏机。
中钵良治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听上月景正吹捧索尼的传统家电和随身听业务的。
可对方就是不接招，只顾着与他谈论风月，聊美食，聊大坂最近的天气，一副东道主的派头，热情周到，却又滴水不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菜品一道道上来，又一道道撤下。
上月景正吃得很慢，很享受，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今天这顿饭才是正事。
反观中钵良治，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感觉自己象个揣着绝世珍宝的推销员，却被主人堵在门口，硬拉着聊了半天邻居家的狗。
这老家伙，耐心比谁都好。
中钵良治端起酒杯，正准备强行切入正题，对面的上月景正却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开了口。
“说起来，最近游戏圈可真热闹。”
他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鲷鱼刺身，在酱油里轻轻一点，不紧不慢地说道。
“世嘉那边，又是cd机又是要和史克威尔搞什么‘梦之队”，闹得沸沸扬扬。任天堂这边呢，sfc光打雷不下雨，第三方的好游戏迟迟出不来，真是让人看不懂。”
上月景正将鱼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才抬眼看向中钵良治，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倒是索尼-我听说，你们和任天堂的那个sfc-cd项目，好象没什么动静啊？”
总算等到这只老狐狸开了金口，中钵良治心中一振，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
但他没有直接掀开底牌，说索尼要自己单干，要搞一台全新的主机。
那样太蠢了，会把所有主动权都交到对方手上。
他只是露出一副“我遇到了难处”的苦恼表情，叹了口气。
“上月社长明鉴。任天堂那边—怎么说呢，他们现在的心思全在sfc的卡带游戏上，对于cd这种‘未来”的技术，并不上心。我们索尼的工程师，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啊。”
他端起酒杯，对着上月景正遥遥一敬，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股诱惑。
“我们时常在想，如果有一家像科乐美这样有远见、有实力的公司，能够和我们一起，向市场证明cd游戏的真正魅力—那局面或许就完全不同了。”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上月景正，将问题抛了回去。
和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上月景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象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了擦手。
“中体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的意思是，索尼想绕开任天堂，自己发行sfc-cd的游戏？”
中体良治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这老狐狸果然一点就透！
他正要顺着这个台阶往下，上月景正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弧度。
“不，不对。”
他摇了摇头，象是在否定自己的猜测，又象是在替中钵良治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索尼这样的巨头，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发行商？你们是想用任天堂的sfc-cd项目做掩护，造自己的船，然后直接出海，对吧？”
话音落下，中钵良治感觉自己后背的衬衫，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头猛虎，却没想到对方的嗅觉如此敏锐，一上来就直接咬住了自己的喉咙。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铺垫，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索性不再掩饰，身体坐直，郑重地点了点头：“上月社长慧眼如炬。”
“哈哈哈哈！”
上月景正终于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在雅致的和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喻喻作响。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任天堂养虎为患，自己还蒙在鼓里！这个牌局，越来越好玩了！”
他笑够了，重新拿起酒杯，眼神里闪铄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说吧，中钵先生。你们的船，想让我们科乐美第一个登船？
，“不是第一个登船的乘客，”中钵良治稳住心神，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共掌船舵的伙伴。”
“伙伴？”上月景正玩味地咀嚼着这个词，“伙伴的‘船票”，可不便宜啊。”
“我们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中钵良治立刻接话，“一个远比京都那位社长慷慨的权利金比例，最优先的技术支持，以及索尼遍布全球的渠道网络。我们相信，创造价值的人，理应获得最大的回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上月景正立刻就听懂了。
钱，给得多。力，出得足。
他满意地点点头，但依旧没有松口：“听上去很美妙。不过，科乐美一向主张，好游戏应该让所有玩家都能玩到。我们可不想被绑死在哪一艘船上。”
这是在明确拒绝独占和首发了。
中钵良治并不意外，能谈到这个地步，已经远超预期。
他今天来的目的，本就不是签下什么协议，而是将索尼的意向，传达到上月景正这里。
现在看来，他已经明确收到了。
甚至可以借上月景正的口在第三方圈子里传开。
至于他对任天堂和世嘉是否会保密的问题，中体良治倒没有多担心。
毕竟当年科乐美在和世嘉暗通款曲的时候，任天堂根本没收到什么消息。
而上月景正这种纯粹的商人，对世嘉绝对谈不上什么忠诚，只要没有足够的利益，自然不会将这件事透露给世嘉。
想到这里，中钵良治举杯，“当然，我们尊重科乐美的选择。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上月景正与他碰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正事谈完，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开始真正地享受眼前的美食。
就在中钵良治以为今天的会面即将结束时，上月景正夹起一块肥美的金枪鱼腹肉，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对了，中钵先生。我听说，松下那边，最近好象不太安分啊——”
上月景正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邻里八卦，却让中钵良治夹菜的动作瞬间停顿。
松下？
那个在家电领域和索尼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
中钵良治的脑子里警铃大作，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客套的微笑，将一块玉子烧稳稳地放进自己的餐盘里。“哦？上月社长何出此言？他们不是一向专注于家电和录像机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上月景正轻笑一声，端起酒杯，隔着袅的酒香看着中钵良治，眼神意味深长。
“前些天，也有人和我聊了些关于‘未来”的话题。用的词，和中钵先生你今天说的，惊人地相似啊。”
轰！
中钵良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上月景正的意思。
索尼不是唯一的“叛军”！
松下电器，那个庞然大物，竟然也在暗中谋划着名同样的事情！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后脑。
他本以为他们索尼是那个唯一的希腊勇士，准备趁着任天堂自顾不暇的时候悄悄潜入，没想到城外已经出现了另一支更凶猛的军队。
而上月景正这只老狐狸，正坐在山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两家谁先动手。
“是吗？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大家都对未来很有信心。”中体良治强压下心头的惊涛咳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的辛辣来掩盖自己的失态。
看到他这副模样，上月景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慢悠悠地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谈论天气。
“说起来，美国那边也有件趣事。霍金斯，中钵先生知道吧？”
中钵良治当然知道！那个创办了北美第一游戏开发商和发行商的男人，是所有硬件厂商都绕不开的名字。
“听说，他从ea辞职了，正在到处拉投资，准备自己开一家新公司。”
中体良治刚刚按下的思绪，再次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上月景正。
这两件事，松下的异动，和霍金斯的离职，被上月景正轻描淡写地在同一时间点出来，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老狐狸到底想说什么？
亦或是趁看ea改朝换代的时候争取ea的支持？
还是在警告他，松下已经和霍金斯勾搭上了，一个由家电巨头和软件天才联手的恐怖联盟即将诞生？
或者，他只是在单纯地眩耀自己的情报网，告诉自己，在这场牌局里，他科乐美才是那个手握所有底牌的庄家？
中钵良治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相互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头晕目眩。
他看看眼前这张始终挂看和煦微笑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深不可测。
上月景正看着中钵良治停在半空的筷子，和他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终于不再掩饰，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夹起那块肥美的金枪鱼腹肉，放进自己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室息的沉默。
“中钵先生，怎么了？”
“这金枪鱼腹肉可是极品，放久了，可就浪费了啊。”
中钵良治顺着上月景正的指引，将一块金枪鱼腹肉送入口中。
但那块被上月景正称为“极品”的金枪鱼腹肉，在中钵良治的口中，却嚼出了蜡的味道。
肥厚的油脂在舌尖融化，本该是无上的享受，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对他思维的干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刚刚得到的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
一个是在家电领域与索尼缠斗了几十年的宿敌，另一个是亲手缔造了北美游戏帝国，最懂如何用软件撬动市场的男人。
这两个名字，就象两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开，将他之前所有的得意与算计都轰得粉碎上月景正这只老狐狸，根本不是在闲聊八卦。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象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索尼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然后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你们索尼不是唯一的玩家。
一牌桌上，还有别人。
而且别人的牌，可能比你们的更大！
中钵良治艰难地将那口鱼肉咽下，感觉喉咙里有些不适。
他端起酒杯，想要喝一口清酒顺一顺，却看到上月景正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看透一切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