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仓促跟进的促销，是社长在盛怒之下拍板的决定。
如果效果不佳，那无异于自取其辱，在座的各位谁都别想好过。
山内溥一言不发地接过报告，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纸面上扫过。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数字竟然相当不错。
虽然没能完全压过世嘉那边席卷市场的狂潮，但也成功在sfc的货架前重新聚集起了人气。
那些原本稀少的第三方游戏，在巨大折扣的刺激下，销量竟然被硬生生拉了起来。
“看来，便宜货还是有人要的。”山内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报告扔回桌上。
那位部长连忙躬身：“是的！也许是我们的折扣足够大，再加之sfc的品牌号召力——
“”
“行了。”山内溥打断了他，“原因很简单，经济不景气，大家口袋里都没钱了。”
他环视一圈，冷冷地说道：“以前那些有钱到处玩的家伙，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闲着干什么？打游戏最便宜。一群以前不玩游戏的新人涌了进来，他们可不管什么阵营，什么独占，哪个便宜就先买哪个试一试。”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社长的话虽然难听，却一针见血。
他们打心底里不愿承认，但这次促销的成功，确实是沾了经济下行和市场扩大的光，甚至可以说是————沾了世嘉掀起这股降价风潮的光。
这感觉，就象是看着对手摆好了宴席，自己不情不愿地也开了另一桌，结果发现来的客人太多，两边都坐得满满当当。
赢了，但没完全赢。
秋叶原的电器行里，已经成了两家粉丝的狂欢节。
“计划有变！重大变故！”上次那个小头头，此刻正举着他那张写满字的纸条，脸上是见了鬼的表情，“任天堂那边也疯了！《塞尔达传说》居然也在打折！”
他的小伙伴们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什么？那我们的钱不是不够了？”
“笨蛋！这叫幸福的烦恼！”小头头一巴掌拍在同伴的后脑勺上，“我们现在要重新分配预算！健太，你的《快打旋风》先等等，我们凑钱先把《塞尔达》拿下！良介，你那几款益智游戏先别买了，省下的钱，我们去看看南梦宫那边还有什么便宜货！”
这群半大孩子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激烈争论，而他们身后的货架上，无论是世嘉的蓝色卡带还是任天堂的灰色卡带，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清空。
店长们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指挥着店员补货，嘴里念叨着：“打！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
世嘉总部，中山拓也的办公室。
“专务，任天堂那边的促销————效果和我们差不多。”市场部的课长递上报告，表情有些复杂，“我们的势头被分走了一部分。”
助理也在一旁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山内溥这个老狐狸，真是会捡便宜。我们辛辛苦苦搭好的台子，他直接上来唱对台戏。”
中山拓也翻看着报告，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他放下文档，看向两人：“你们觉得，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两人一愣。
“不，这不是。”中山拓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看现在的日本，经济下行，所有人都捂紧了钱包，不敢乱花钱。我们的游戏，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等两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意味着用最少的钱，获得最长久的快乐。
这是一个正在爆炸式增长的市场，新玩家的数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他转过身，看着恍然大悟的两人，笑道：“山内溥现在做的，不是在抢我们的客户，而是在帮我们一起教育市场。他用任天堂的招牌和真金白银告诉那些还在尤豫的新人——
玩游戏不贵，很好玩，快来买。”
“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在为整个游戏市场注入活力。等这批新人尝过了打折游戏的甜头，养成了消费习惯，你觉得，当明年夏天，我们的《时空之轮》d版摆上货架时，他们会选择什么？”
助理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们会选择最好的！”
“没错。”中山拓也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山内溥在用钱帮我们筛选和培养未来的内核用户，我们应该感谢他才对。”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档，那是关于明年sega—cd新作的规划。
“让他去争吧，在全球游戏市场整体上行，并且还有不少次级市场的情况下，一两场商战是不可能打败任天堂的。”中山拓也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把目光放长远一点。”
“毕竟，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于是，在这场为期近一个月的促销活动中，整个日本游戏界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里。
这场由世嘉挑起，任天堂被迫跟进的战争，打到最后，他们这些第三方厂商竟然成了最大的赢家。
不仅清扫掉近两年来的大部分库存，连带着新发售的游戏，在捆绑销售和暴增的客流量带动下，销量也稳中有升。
终端零售店的流水记录，更是成了这个箫条冬日里最亮眼的一抹红。
店长们每天盘点完，看着那惊人的数字，都忍不住要对着世嘉和任天堂的总部方向拜上一拜。
这股热潮迅速传遍了整个商界。
当报纸的财经版块还在连篇累牌地报道某某制造企业宣布裁员，某某银行出现坏帐危机时，娱乐版和科技版却用最大号的标题描绘着游戏市场的盛况—《逆势增长的奇迹！
电子游戏产业成经济寒冬中最火热的壁炉！》。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盯上了这块流油的肥肉。
一些在经济下行中苦苦挣扎的软件公司，办公室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社长们看着公司账户上日渐减少的数字，头发都快愁白了。
“社长，”一个年轻的程序员，鼓起勇气，将一份刊登着游戏促销新闻的报纸放在了会议桌上，“我们————要不要试试做游戏？”
“做游戏？我们是做企业管理软件的！”
“可是————我们的客户都在削减预算，但买游戏的人却在排队。我们的编程底子不差，做个简单的益智游戏或者射击游戏，应该————应该有活路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分钟后，那位社长拿起报纸，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那篇报道，又看了看自己公司惨淡的财务报表。
他将报纸重重拍在桌上。
“把开发部的人都叫来！开会！我们研究一下，给d开发游戏，需要什么流程！”
一个决定，可能就是一家公司的生死。
而这样的场景，正在日本的许多角落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