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在村里响了三下。
沉得,像敲在每个人的窗棂上,又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村里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宗祠门口的两盏残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灯影被拉得细碎,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子,又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灵虚老者没有回屋。
他提着一盏马灯,走在石板路上。
马灯的光,昏黄得很,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路两旁的草,沾着露水,湿了他的裤脚。
凉得,像界河的水,浸着骨头。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石板上,有很多浅浅的坑洼。
那是几代人,踩出来的脚印。
脚印里,藏着岁月的灰,藏着界河的风,藏着守门人的魂。
他要去的地方,是宗祠后面的碑林。
那里,立着上百块石碑。
每一块碑,都刻着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站在界河边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握着淬血刃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守着灵族的人。
只是,后来,他们都成了碑。
成了,被风吹雨打的碑。
成了,被后人遗忘的碑。
灵虚老者的脚步声,惊醒了碑林里的夜鸟。
扑棱棱的一阵响,惊得月光都晃了晃。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碑林。
石碑高矮不一,错落有致,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森林里,只有风的声音,只有草的声音,只有虫的声音。
只有,石碑与石碑之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把马灯,放在最前面的一块石碑前。
石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只能勉强看清,两个字——阿烈。
就是,河心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纹路里,被界河卷走的线手。
灵虚老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字。
指尖划过的地方,有一点凉。
凉得,像阿烈当年,握在手里的线。
“阿烈。”灵虚老者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们来了。”
“带着线,带着符,带着图,带着刃。”
“带着,”他道,“你当年,没有守住的线。”
石碑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碑顶,发出呜呜的响。
像哭,又像笑。
像叹息,又像呐喊。
灵虚老者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一点涩。
“你当年,是不是也怕?”
“怕线断,怕网破,怕界河的水,卷走你的魂。”
“怕,”他道,“你守不住的东西,终究还是守不住。”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壶。
酒壶是陶的,很旧,壶口,缺了一个小口。
他拧开壶塞,往石碑前的泥土里,倒了一点酒。
酒液渗进泥土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香。
酒香里,混着一点,界河的腥气。
“这是,界河边上的黍子酿的酒。”
“你当年,最爱喝的。”
“今天,我带了一点,来陪你。”
他又倒了一点,酒液落在草叶上,打湿了草叶上的露水。
露水滚下来,落在泥土里,和酒液,融在了一起。
“七天之后,风暴会来。”
“外域的影,会跨过中线,冲过来。”
“他们,”他道,“会站在你当年站过的地方。”
“会握着你当年,想握却没有握住的刃。”
“会守着,你当年,想守却没有守住的界河。”
“你说,”他道,“他们能守住吗?”
风,又吹了起来。
吹得马灯的光,晃了晃。
晃得石碑上的字,好像也动了动。
好像在说:“能。”
又好像在说:“不知道。”
灵虚老者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另一块石碑前。
这块石碑,比阿烈的碑,要新一点。
碑上的字,也清晰一点——青禾。
就是,河心图上,那个像星星一样的符号里,守了一辈子图的女子。
灵虚老者的师姐。
他看着碑上的字,眼神,软了下来。
软得,像宗祠里的炊烟,像春天里的风。
“师姐。”
“你当年,守着那张图,守了一辈子。”
“守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身子,也垮了。”
“你说,”他道,“图上的路,是不是真的能走通?”
“图上的中线,是不是真的能守住?”
“图上的魂,是不是真的能回来?”
他又往石碑前,倒了一点酒。
酒液渗进泥土里,酒香,更浓了。
“今天,有个小姑娘,摸到了你的符号。”
“她叫阿竹,是个符纹师。”
“她的手,很巧,她的符,很亮。”
“她的刃,”他道,“是你当年,用过的那柄。”
“我把它,传给她了。”
“你说,”他道,“她能像你一样,把符,刻在刃上吗?”
“她能像你一样,把魂,守在图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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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碑林,发出沙沙的响。
像青禾当年,缝补衣服时,针线划过布料的声音。
像青禾当年,对着河心图,轻轻说话的声音。
灵虚老者站了很久。
久到,马灯里的油,都快烧干了。
他才转身,走到下一块石碑前。
一块,又一块。
他走过每一块石碑。
对着每一块石碑,轻轻说话。
说着界河的风,说着河心图的纹,说着淬血的刃,说着七天后的风暴。
说着,那些,即将站在界河边的人。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说着,苍昀的稳,阿恒的硬,沈砚的冷,阿竹的亮,柱子的憨。
说着,他们的线,他们的符,他们的图,他们的刃,他们的心。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像雾,像露。
却又,很沉。
沉得,像碑,像石,像界河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
马灯里的油,终于烧干了。
灯芯,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然后,灭了。
夜色,一下子浓了起来。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只有月光,还在。
还在,静静照着碑林。
照着那些,沉默的石碑。
照着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照着那些,藏在名字里的魂。
灵虚老者站在碑林中央,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有很多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有阿烈的声音,带着线的硬。
有青禾的声音,带着符的亮。
有很多很多,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声音。
他们在说:“来了。”
他们在说:“终于,来了。”
他们在说:“界河,该有人守了。”
他们在说:“魂,该有人接了。”
灵虚老者的眼角,有一点湿。
湿得,像草叶上的露水。
“我知道。”
“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
“等了一代,又一代。”
“等了,”他道,“一个,能接住你们魂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碑林外的方向。
那里,是村子。
是宗祠。
是,那些,还在熟睡的人。
是,那些,即将扛起守门人责任的人。
“他们会的。”
“他们会接住你们的魂。”
“他们会守住界河的水。”
“他们会,”他道,“把外域的影,挡在中线之外。”
“他们会,”他道,“让灵族的炊烟,一直飘下去。”
就在这时。
碑林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
灵虚老者转过身。
看见,月光下,走来了五个人。
苍昀,阿恒,沈砚,阿竹,柱子。
他们都穿着黑衣。
手里,都握着那柄淬血的刃。
刃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们的脸上,没有睡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你们怎么来了?”灵虚老者道。
“睡不着。”苍昀道。
他的声音,很稳,像界河的中线。
“我们,”阿恒道,“想来看看。”
看看这些碑。
看看这些名字。
看看这些,守了一辈子界河的人。
灵虚老者笑了笑,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来吧。”
“来,看看你们的前辈。”
“来,看看你们,未来的样子。”
苍昀率先,走到一块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苍玄。
他的祖父。
也是,上一任的中点。
苍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碑上的字。
指尖传来的凉,和他手里的刃,一模一样。
“爷爷。”
“我来了。”
“我带着,你当年用过的刃。”
“我带着,你当年守过的线。”
“我带着,”他道,“中点的责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是苍色的,上面,刻着一条线。
是他祖父,留给他的。
他把玉佩,放在石碑前。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像祖父的眼睛,在看着他。
阿恒走到阿烈的碑前。
他看着碑上模糊的字,握紧了手里的刃。
刃身的红光,亮了一下。
“阿烈前辈。”
“我是阿恒。”
“我摸到了,你留在河心图上的纹路。”
“我握住了,你当年想握却没有握住的刃。”
“我会,”他道,“把你的线,接过来。”
“我会,”他道,“让它,不再断。”
沈砚走到一块,很暗的石碑前。
石碑上的字,几乎看不见了。
只有,一点淡淡的黑气,缠在碑上。
那是,一个,从外域回来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沈砚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碑上的黑气。
黑气,竟慢慢散开了一点。
露出了两个字——墨影。
“墨影前辈。”
“我是沈砚。”
“我从外域来。”
“我知道,外域的黑,有多冷。”
“我知道,从外域回来的路,有多难。”
“我会,”他道,“把外域的影,挡在外面。”
“我会,”他道,“让后面的人,不用再走,我走过的路。”
阿竹走到青禾的碑前。
她看着碑上的字,眼眶,红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针线包。
针线包里,装着一根针。
是灵虚老者,送给她的。
是青禾当年,用过的针。
她把针线包,放在石碑前。
“青禾前辈。”
“我是阿竹。”
“我摸到了,你留在河心图上的符号。”
“我握住了,你当年用过的刃。”
“我会,”她道,“把符,刻在刃上。”
“我会,”她道,“把你的魂,守在图里。”
柱子走到一块,很粗的石碑前。
石碑上的字,很大,很有力——石墩。
是他的爷爷。
是,那个,碑碎成了粉末的人。
柱子伸出手,手掌,贴在石碑上。
手掌的温度,慢慢传到石碑里。
“爷爷。”
“我是柱子。”
“我摸到了,你留在河心图上的纹路。”
“我握住了,你当年想握却没有握住的刃。”
“我会,”他道,“把你的碑,重新立起来。”
“我会,”他道,“让你的名字,不再被人忘记。”
灵虚老者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对着石碑,轻轻说话。
看着他们,把自己的魂,和石碑上的魂,缠在一起。
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命,和界河的命,连在一起。
他的眼里,有泪。
却笑着。
笑得,像宗祠门口的残灯,像界河边上的黍子酒。
像,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的,一个老人。
“很好。”
“很好。”
“你们,”他道,“都长大了。”
“你们,”他道,“都成了,真正的守门人。”
月光,更亮了。
亮得,把碑林照得像白昼。
亮得,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亮得,把每个人手里的刃,都照得,闪着光。
风,停了。
界河的水,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石碑与石碑之间,传来的,轻轻的应和。
应和着,那些,年轻的声音。
应和着,那些,坚定的誓言。
应和着,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暴。
应和着,那些,即将到来的,守护。
残灯照夜,碑前叩誓。
这一夜,是结束。
是,过去的结束。
这一夜,是开始。
是,未来的开始。
四天之后,风暴会来。
外域会来。
黑暗会来。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的手里,有刃。
心里,有光。
魂里,有誓。
有,那些,前辈的魂,在陪着他们。
有,那些,碑上的名,在看着他们。
有,守下去的,决心。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只等,那一天的到来。